不知过了多久,铺子里的黑暗开始松动。张长林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猛地从地上撑起上半身,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股挥之不去的眩晕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重新聚焦。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铺子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亲兵,眉头紧锁,低声骂了一句:1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什么情况?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晕了?
他扶着旁边的桌腿站起身来,晃了晃脑袋,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地上的亲兵们也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有人撑着地面干呕了几声,有人扶着墙踉跄起身,有人坐在地上茫然地环顾四周,显然还没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长林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部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压着火气,沉声问道:

他们往哪跑了?
没有人回答。醒来的亲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他们也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张长林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一只碎了一半的青花瓷瓶,怒吼道:

他们去哪了?!
这一声怒吼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开来,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终于,地上有一个意识稍微清醒些的亲兵,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扶着墙,指了指后门的方向,声音虚弱而断断续续:“他们……我好像听见……他们往那边跑了……”
张长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门虚掩着,门缝中透进一线月光。他没有再追问,猛地转过身,对着屋内外那些还在努力站稳的士兵吼道:

现在所有能动的,都起来给我追!
士兵们不敢怠慢,纷纷挣扎着起身,有人扶墙,有人互相搀扶,有人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但还是在张长林那逼人的目光下,踉踉跄跄地朝着后门的方向追了出去。
只是那股眩晕的效果显然还没有完全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出了门没几步就撞在了一起,有人一脚踩空绊倒在门槛上,有人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张长林看着这支歪歪扭扭的追击队伍,脸色铁青,咬了咬牙,没有再多说什么,大步跟了上去。夜风穿过破碎的门板,吹动满地散落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支狼狈不堪的追兵。
夜色深沉,僻静的小路上只有月光与脚步声相伴。张海楼扛着齐铁嘴走在前面,齐铁嘴像一只死猪一样软塌塌地垂在他肩头,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张海侠抱着小禾紧随其后,步伐轻盈而稳健,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张海楼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小禾的张海侠,低声问了一句:

虾仔,你还撑得住吗?
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关切。
张海侠连气息都没有乱,挑了挑眉,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傲娇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张海楼没有被他噎住,继续说道:

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腿嘛——才刚好了没多久。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但依然平稳:

放心,很好。
趴在他肩头的小禾抬起头,看着张海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小声说了一句:
爹爹,要不你放小禾下来吧,小禾可以自己走的。

张海侠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不经意间柔和了几分,声音也轻了下来:

爹爹就喜欢抱着小禾。小禾长大以后,爹爹就不能抱着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小禾听了,却把脸重新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就在这片刻的温情中,张海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禾垂在他臂弯外的小腿——那截藕节般白嫩的小腿,和几个月前他从坝隆州里将她抱起来时相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从他们开始抚养小禾,到现在,小禾的身高一点都没有长,体重也几乎没有变化。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将那丝疑虑暂时压了下去,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前方的张海楼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周围的小巷中,传来了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正在从多个方向朝他们所在的区域合拢。
追兵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张海楼没有犹豫。他看到路边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不算太高,当机立断,扛着齐铁嘴,一个翻身便翻进了人家的院子里,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院内拴着的那条狗。
张海侠抱着小禾紧随其后,翻过院墙,落在院中,看着张海楼将齐铁嘴随手丢在旁边,然后听到张海楼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了一句:

呆在这里别动。
话音刚落,他没等张海侠和小禾做出任何反应,便转身翻出了院墙,朝着与院子相反的方向故意弄出了一阵声响,将追兵的注意力全部引向了自己。

张海楼!
张海侠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但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墙头之外,头也不回。小禾也从张海侠怀里探出头,焦急地喊了一声:
爸爸!

但回应她的,只有院墙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和追兵被引开后发出的呼喊声:“在那边!追!”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洒在柴垛和青石板地面上,齐铁嘴依然昏迷不醒地歪在旁边,发出均匀的鼾声。
张海侠站在院墙的阴影中,怀里抱着小禾,望着张海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如此的不成熟。总是这样,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把所有危险都揽到自己身上,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好身后的人。
张海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禾,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关系。
有他在,他会永远为张海楼留好退路。无论那个莽撞的家伙跑到哪里去,他都有办法把他捞回来。夜色中,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