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重归寂静。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将青石板地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齐铁嘴依然鼾声均匀,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小禾趴在张海侠怀里,目光却一直望着张海楼消失的那面墙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爹爹,爸爸不会有事儿吧?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晰而温和。他没有犹豫,语气平稳而笃定:

不会的。他有分寸。
小禾听了,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收回目光。她想了想,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
那他为什么不带着小禾呢?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他感觉到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微微绷紧了一些。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易察觉的不安——一种害怕被留下的不安。
他轻轻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让她更贴近自己的胸口,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不是爸爸不带着你。
他顿了顿,

而是因为爹爹需要你。爹爹需要小禾陪着。
小禾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张海侠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那句话像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了涟漪。
她从“被抛下的人”,一瞬间变成了“被需要的人”。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从一片失落中轻轻托了起来。她没有再说话,而是猛地扑进了张海侠怀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背后的衣料,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感:
爹爹,小禾好喜欢你啊。

张海侠被她这一扑,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收紧了双臂,将她完整地、妥帖地拢在怀中。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像是夜风穿过树梢时最轻的那一缕:

爹爹也喜欢小禾。
院子里安静极了。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相依的身影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水墨画。齐铁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打扰这一刻的安宁。
院墙下的阴影中,张海侠正抱着小禾,思索着下一步的去向。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月亮门的阴影处,身姿娉婷,手中提着一盏绢灯,灯光昏黄而柔和。
她微微欠身,声音如同夜风拂过琴弦般清润:“先生,院中蚊虫多,要不要上里面坐一坐?”
她举止从容,目光低垂,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疏离,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偶遇过路人的宅中侍女角色。
张海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身青衣的质地、她提灯的姿势、以及她出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脚步——然后他微微颔首,没有多问,抱着小禾跟了上去。
青衣少女提着灯,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丛青竹,走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间灯火通透的雅阁。
门扉半掩,琴声淙淙,如同山间清泉流淌,从门缝中溢出,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青衣少女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垂首道:“先生请。”张海侠推开门,走了进去。
雅阁内的布置极为考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立轴,笔墨清润;案上搁着一架古琴,琴尾的断纹显示出它历经的岁月;
博古架上陈列着几件青瓷和铜器,不多,但每一件都是精品。角落里有一只铜香炉,正袅袅地吐着细长的烟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静而安神的香气。
窗边甚至放着一只青瓷鱼缸,几尾朱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另一侧的鸟架上,一只画眉正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来客。这间雅阁的主人,显然是一个极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而那个坐在窗边、正执着一枚白子沉思的青年,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式西装。西装的面料考究,衬衫的领口雪白,袖口的纽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他与这间充满东方古典韵味的雅阁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却又莫名地和谐。他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仿佛那局棋才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他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门口的张海侠,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邻居吃过了没有:

会下棋吗?
张海侠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盘棋局——黑白交错,局势胶着,落子之间可见深厚的功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答道:

会一点。
解九爷没有追问他的“会一点”到底是谦虚还是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张海侠,落在了他怀里那个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小女孩身上。
他的目光在小禾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朝小禾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小禾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张海侠。张海侠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得到了许可,小禾便从张海侠怀里滑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了解九爷面前。解九爷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掩饰的喜爱。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禾的脑袋,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该这样做,仿佛这个小小的女孩本就该坐在他的膝上,看着他下完这盘棋。
小禾坐在他腿上,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她只是仰起头,看了看这个穿着西装、却坐在一间古雅阁楼里下棋的青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温暖的气息,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