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夜风带着与厦城截然不同的气息,干爽中夹杂着街头小摊升起的烟火气。
他们下了火车后没有急着去找落脚的地方,张海楼先在街边看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馄饨摊,便二话不说地抱着小禾坐了下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脚麻利地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面上浮着葱花和几滴香油,香气在夜风中散开,勾得人食指大动。
小禾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那只粗瓷碗。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微微吸了一口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舀起了第二只。
她的筷子还用得不太利索,但勺子已经使得相当熟练了,一口一个,吃得认真而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粮的小仓鼠。
在张海侠的细心照顾下,她现在吃饭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狼吞虎咽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可以吃饱。
无论如何,永远会有人等她。不用怕,吃不饱。这个认知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小脑袋里,让她在吃饭时终于可以慢下来,安心地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张海琪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只茶杯。她本来想让老板上一壶酒的——赶了这么久的路,她确实想喝一口。
但她的目光落在小禾身上,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捧着勺子、认真地对付着一只馄饨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最终改了口:

老板,来一壶茶。
万一小禾也想喝呢?她总不能端着酒杯对着一个三岁的小孩。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端起了那杯热茶。
张海楼坐在小禾身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街道和行人——没有人跟踪,没有可疑的面孔,街角的乞丐在打瞌睡,远处卖香烟的小贩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货架。
一切正常。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张海琪说了一句:

师傅,我们之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从厦城到长沙,一路上他都在留意,但确实没有任何被跟踪的迹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了。张海琪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小禾身上,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铜锣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嗓音:
来来来!变戏法了!大家来看啊!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街角转了出来,手里拎着一面小铜锣,边走边敲,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他一边走一边做着各种花哨的手势,确实有那么几分街头艺人的架势。
他一路朝着馄饨摊的方向走来,嘴里不停地吆喝着,手中的铜锣敲得叮当作响。他走到馄饨摊前时,脚步一转,差点撞上小禾坐着的条凳——他离小禾太近了,近到衣袖几乎擦过她手中的馄饨碗。
张海琪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她没有起身,没有喊叫,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拦在了那名灰衣男子和小禾之间,手臂横亘,像一道闸门,将他与小禾隔开了至少一尺的距离。
她的动作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但那只手臂的力量和位置都恰到好处,让对方无法再前进半分。她抬起头,看着那名灰衣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那么小的孩子还在吃东西,万一被碰到了,呛到了怎么办?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连忙后退了两步,连连拱手道歉: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态度诚恳,语气谦卑,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不小心冒犯了顾客的街头艺人。
张海楼却没有那么好打发。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灰衣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哥们儿,你怎么回事?看不到我闺女在吃饭吗?她那么小,被你创一下可怎么办?
灰衣男子又是一叠声的道歉,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张海楼见他认错态度诚恳,也不好再追究,正要重新坐下——灰衣男子的目光落在了小禾身上,忽然顿住了。
他盯着小禾看了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叹,脱口而出:

看这个小姑娘——未来一定不凡啊。
张海楼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重新看向那名灰衣男子,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和警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放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
张海琪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灰衣男子身上,没有出声,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张海楼,坐。
张海楼哼了一声,还是坐下了,没计较。
但…
张海楼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他原本打算打发这人走就算了——一个街头卖艺的,无非是想讨几个赏钱,他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
但这灰衣男子非但不走,反而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一会儿说他“印堂发暗”,一会儿说他“近日必有血光之灾”,一会儿又说他“鼠目寸光、胸无大志”,
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张海楼是什么暴殄天物的朽木一般。张海楼的脸色越来越黑,额角的青筋都开始突突地跳。
小禾坐在条凳上,端着馄饨碗,一边用勺子舀馄饨吃,一边看着张海楼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觉得挺有意思的。她甚至还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张海琪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她甚至觉得,看张海楼被人气得跳脚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的样子,比刚才那碗馄饨还有滋味。
灰衣男子——齐铁嘴——见张海楼不理他,也不气馁,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张海琪。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正色道:

这位姑娘,我看你面相不凡,不如让我替你卜一卦?
张海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立刻拒绝,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你卜。
齐铁嘴得了应允,立刻来了精神,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掌心中颠了颠,然后合掌摇了三下,将铜钱撒在桌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排列,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抬头,但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认真:

这位姑娘,此次来长沙,是为了寻找一位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