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哧哐哧地行驶在向南的铁轨上,车窗外的景色从闽南的丘陵逐渐过渡到湘东的田野,一片片水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车厢里人不算多,空气中混合着煤烟、皮革座椅和旅客随身携带的干粮的气味。
张海楼靠窗坐着,怀里抱着小禾。小姑娘穿着董时昌让人给她新做的一身藕荷色小褂,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正趴在他胸口,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显然已经被火车单调的摇晃声催出了困意。
她对面的座位上,张海琪悠闲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列车员刚送来的热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南部档案馆现存的核心资料,大部分已经转移到了
她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足以盖过火车行驶的噪音,

我们现在要去长沙找张启山
张海楼原本正低头看着小禾头顶的发旋,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抬起了头。

山海不相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什么?

山海隔千年,萋萋不可见

山和海在张家的谚语里,是不可相见的两批人

当山海相见的时候,张家注定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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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声)什么破谚语,我才不信
张海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小禾那张熟睡的小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小禾的脸颊。
小禾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来。那脸蛋又软又嫩,捏起来手感极佳。张海琪面不改色地又捏了一下。
张海楼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别捏我闺女的脸!
他压低声音抗议道,一边说一边试图用手挡住小禾的脸,

你看都捏红了!
张海琪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小禾脸颊上那一小片确实微微泛红的皮肤,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哪有那么娇气。
张—比格—海琪
话虽如此,她下一次伸出手时,没有再捏,而是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禾的脸颊,动作比方才轻柔了许多。
张海楼看着她那副嘴上不饶人手却很诚实的模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禾,用袖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口水,然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自己也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在他们脚边的座位下方,一只看起来像普通小白羊的生物正蜷缩在行李堆中,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睡得比任何人都安稳。
火车在暮色中驶入了一片山区。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车厢顶部的煤油灯被列车员一盏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曳,将旅客们的影子投在木质的车厢壁上,随着火车的晃动而轻轻摇摆。
小禾睡醒了一觉,揉着眼睛从张海楼怀里坐起来,脸上还带着一道被衣襟压出的红印子。她茫然地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张海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
师奶奶,我们到了吗?

张海琪放下手中那本从上车就开始翻阅的簿册,看了她一眼:

还没。快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饿不饿?
小禾诚实地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
张海楼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出门前董时昌让人准备的干粮——用油纸包好的葱油饼、卤好的鸡蛋、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温在棉套里的水。
他将葱油饼递给小禾,又剥了一颗卤蛋放在她手心里。小禾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到一半时,忽然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堆——猼訑正从行李缝中探出半个脑袋,用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葱油饼。
小禾看了看手中的饼,又看了看猼訑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块,蹲下身,悄悄塞给它。
猼訑立刻将那块饼卷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又用脑袋蹭了蹭小禾的手,表示还想吃。小禾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它说:
不行,你会被发现的。

猼訑委屈地缩回了行李堆中,只露出一条轻轻摆动的尾巴尖,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张海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没有出声。他转头看向张海琪,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份预言——那我们现在起找张启山,他会见我们吗?

不见也得见了
张海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张海楼看着她难得严肃的表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便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给小禾剥第二颗卤蛋。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穿过了一段隧道,窗外的黑暗中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是一串散落在夜幕中的明珠,正在向他们缓缓靠近。长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