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哑口无言。
小禾从张海楼怀里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跑过去,拉住张海侠的手,认真地说:
爹爹不要生气,爸爸知道错了。而且——我现在可以救人了!以后爸爸和爹爹受伤了,我都可以治!

张海侠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寒意终于融化了一些。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嗯。爹爹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下一次,不许再拿自己练手。
这话是对张海楼说的。
张海楼在后头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提前跟你报备——

没有下次。

……好的没有下次。
小禾心里藏了一个小小的愿望。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这个愿望像一颗种子,悄悄地在她心底发了芽。
晚上睡觉前,她翻到蔡文姬那一页,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心里默默地想:
(心声)等我练熟了,等我能把三技能也用得很好很好的时候,我就可以给爹爹治腿了。

到时候爹爹就不用天天坐在轮椅上了。他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可以像爸爸一样大步流星地走过南洋的街头。

他还可以抱她——不是坐在轮椅上那种抱,是站着的那种,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骑在肩膀上,看得好远好远。

她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心里头有一只蝴蝶在扑棱扑棱地飞。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怕万一治不好,会让爹爹失望。
所以她只是每天更加努力地练习,一技能练得炉火纯青之后,又开始磕磕绊绊地摸索三技能的前奏。绿光在掌心中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像是她心底那团小小的火焰,一天比一天烧得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三技能完整地释放出来,不速之客就先到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南洋的天空低垂着灰蒙蒙的云层,空气潮湿得像能拧出水来,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小禾坐在骑楼的门槛上,抱着法典,正在默记蔡文姬的技能口诀。橘子趴在她脚边,热得直吐舌头。
张海侠在窗边看书,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张海侠的手轻轻落在小禾的脸颊上,指腹温凉,带着一点薄茧。他俯下身,目光与小禾平齐,声音温和得像南洋傍晚吹过廊檐的风:

小禾,你和爹爹一起在这里等着爸爸,好不好?
爸爸要去哪里啊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厦城……
小禾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爹爹说的话,她都要听。
张海侠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黯然。他没有再看张海楼的方向,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手指轻轻搭在小禾的肩上。
他想清楚,张海楼不该被他拖累。
张海楼还年轻,手脚健全,本事也不小,如果没有他这个废人拖后腿,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这些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压着这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又往下沉了几分。
夜里,小禾躺在张海侠身边,没有睡着。她感觉到爹爹翻来覆去,呼吸也不像往常那样平稳。她悄悄伸出手,握住张海侠的一根手指,轻声叫了一句:
爹爹。

张海侠的动作停住了。
爹爹不开心。

小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暗中,张海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轻轻把小禾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没有。爹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小禾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那小禾陪着爹爹想。

张海侠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窗外南洋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第二天一早,小禾醒来的时候,发现张海侠已经坐在轮椅上了。他穿戴整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膝上放着一个行李箱。
小禾不懂那些衣物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爹爹今天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的单薄。
张海楼和张海侠像往常一样说话,像往常一样给她盛粥,像往常一样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但小禾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变故发生在上午。
一声巨响从一楼侧面传来——木屑和玻璃碎片炸裂开来,一道人影破窗而入,翻滚落地后迅速起身。紧接着,十几号人鱼贯而入,黑压压地站满了张海侠房间。
为首的那个人,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张瑞朴坐在椅子上,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张海侠和缩在他怀里的小禾身上。
他走到桌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串门走亲戚:

十年不见,你俩连孩子都有了。
张海侠没有接话。他将小禾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而稳:

不怕,爹爹在。
小禾攥着他的衣襟,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也听到爹爹的心跳在她耳边沉稳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是给她打着拍子。
张瑞朴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那个缩在张海侠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女孩。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朝小禾招了招手,语气像是在唤一只小猫小狗:

过来。
小禾往张海侠怀里缩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细细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
爹爹,他好吓人。

张瑞朴闻言,不怒反笑。

你们俩养出来的孩子,还真不像你们俩。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评价一件有趣的物件。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张海楼站在门外,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显然是急匆匆赶回来的,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呼吸尚未平定。
他看清了屋内的阵仗——满屋子黑衣手下,黑洞洞的枪口,破碎的窗户,以及被张海侠护在怀里的小禾。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些手下在看到他的瞬间,齐刷刷地将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他。
十几把枪,指向同一个人。
张海楼站在门口,面对着满屋子的枪口,没有后退,也没有举手投降。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那些冰冷的枪管,看向屋内最中央的那个男人,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语气:

张瑞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