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这一点在分配卫生的时候体现的出来。比如说似乎所有教过我的老师都认为我适合倒垃圾。因此我晃晃悠悠抬着垃圾桶走过童年,晃晃悠悠抬着垃圾桶走过青春期,又晃晃悠悠抬着垃圾桶走过高考。
在别人还拿着扫把簸箕你追我赶挥霍青涩时光的时候,我的同伴是一个轻盈不起来,也不美观的、脏兮兮的,垃圾桶。
这话怎么说,扫地实际上都是老师指派的认为文静心细,一丝不苟的女生,拖地的都是力气大、个子高、负责任的男生。而像某些性格生硬,疑似不男不女的那一部分人,就只好被分配去倒垃圾了。
像我这种常驻垃圾桶大使馆的人毕竟还是少数,跟我一起倒垃圾的人每年都在换。这年我们的清洁区是最偏僻的一个地方,学校有一个停车场,专门停放校车和各种领导的坐骑,在一个很小的人工湖旁边,种了一些树,非常阴凉,几乎晒不到太阳。这一代是学生很少来的地方,再远一些就是脏兮兮的水沟和无序各种杂树杂草了,地面是泥巴,铺满了一年一年腐烂的枯枝败叶。
我们的清洁区就是停车的这一块,加上杂七杂八的那一片。
自然条件原因,就是因为乱,所以其实工作量很小,捡一些垃圾,把落叶扫远一些就可以了。
那天早上我一如反常·的头很昏,又昏又疼。拿扫把的人已经下去了,我独自拎着空空的垃圾桶脚步踉跄地走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而远方惨烈的撕叫又让我的头巨疼无比,心烦意乱。
吵闹的来源是万恶的保安和那几条流浪狗。
之前提到过,学校里有野猫也有野狗,而最近听说是有学生被野狗咬了,不知是真是假,反正结果就是校方让保安将这些狗全部赶跑。总之,就算是上课的时候人的吼声和狗的惨叫声也在整个校园里魔怔一般回荡。
据说保安在用木棍往死里打这些狗。其中有一只,毛色黄黄的,喜欢在我们教室睡觉避风雨,每天早自习一推开门就能看到它箭一般冲出来。我们都管它叫小黄,后来有一次下晚自习,我看见小黄拖着肮脏、结满血块儿的后腿在纯黑色的路上、橘黄的灯光下慢慢地走。
很显然是被打残了。
我救不了它,尽管我知道不能做一个旁观者。不只是我,整个学校都是爱莫能助的人,整个学校都采取了漠视态度,生活毕竟不是故事,没有爱心爆表的温柔。
而现在,这种残暴的施虐活动产生的声音简直在消磨我的神经。我驼着背,很累,向后瞄了一眼,又在反胃和昏沉中向清洁区的方向走去。
到了地方,我倚在一棵树下休息,扫清洁区的人将我带来的垃圾桶拿走了。
撕咬,惨叫,中年男子的吼声。在耳边跟放烟花一样炸开,我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讨厌的声音渐渐喑哑下去,变得闷闷的。
“这怎么办?…………”
“这是……什么东西?”
“还是把它弄干净吧……不然老师会说的。”
“从哪儿来的啊?…………”
班上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响,休息了一会儿,精神好些了,我从阶坎上坐起来去看他们在议论什么东西。他们人都围在了一起,围成了一圈儿。
我仔细往地上看去,只见枯枝败叶中有一大团白色的东西,像茧一样,露出来的一部分被铲烂了,好多白色的看起来头发一般粗细的丝暴出来了一大团,还有一部分被拖出来了,很显然是想把它弄干净但是扯不出来,越扯越多而造成的现状。
“谁这么无聊非要挖这么个玩意儿?让它埋着就好了嘛……”
“这地下看上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呢,这上课之前弄得完?”
…………
我仔细看着,这样好像就是一个茧,很大很大的茧,因为没有被扯出来的那部分有向着一边缠绕的走向,只是被捣乱了以后越扯越多。就像自家毛线团一样。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的茧,没什么东西吐这种化纤一样丝。
再说,这也太大了。
只是一小块就爆出这么多丝,我很能理解同学们的绝望,这种东西越清越多,鬼知道下面土里的部分有多大呢?就在这时候,几个同学已经扛着扫把走了。还有几个比较有责任心的站在一边犹犹豫豫。
这时候一直没做声的郑迪宇蹲在一边说话了,他看上去一直在观察这团乱七八糟的白丝“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清理完了再上去。”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丝铲进簸箕,走到旁边倒在垃圾桶里。照样是那身敞开的蓝白校服。
这时候的郑迪宇在班上已经很有人气了,几个女生觉得颇不好意思,但是一种欣赏的眼神还是在眼里藏也藏不起来。也是,郑迪宇说颜值也不差,成绩又好,性格也平和,现在又这么负责,身高不提它,就凭那几样收获几个小迷妹也很正常。
“但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好吧……”
“对啊,这多不好意思。”
“唉唉唉!”一个女生突然想起来“倒垃圾的陈非不是得留下来吗?”
嗯……很好,我的名字已经升级为,倒垃圾的陈非,了。
“是啊,等郑迪宇清理完了你们一起倒吧。”
郑迪宇没出声,相当于默默同意了。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所谓倒垃圾的就是个善后的,等所有人把一切清理好了再走,我每次都是最后。这也是人们不想倒垃圾的原因之一。
那几个如释重负的女生嘻嘻哈哈地拿着扫把走了。
不久后只剩两个人,我觉得自己这么看着他干活不好,就主动提议“唉,那个,我来帮你吧?”
郑迪宇从土里拔出一大片丝,看也没看我就向垃圾桶走“你别碰。”过了一会儿,可能是想缓和凝固的气氛,他又说,“不是不舒服么?”
“哈哈,我现在好多了。”强笑着,觉得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很难看。
“你刚才应该跟她们一起走的。”
“你一个人怎么倒垃圾?”
“如果我走了你也是一个人。”
“啊……”我慢慢靠着一棵树滑坐下去“那个跟我一起倒的人忘记今天归她做卫生了,常有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趁你们走后倒到后面的水沟里,我不止一次做过这事了。”我想笑一笑,让这气氛轻松些,但是停住了,省下一些力气。所以我表现的语调很淡,一听就能联想到我脸上机器人一般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遥远的上课铃声传来。很欢快。
我抓住这个机会打趣一般说道“这下我们彻底赶不上第一节课了。”
没想到他索性停住了,不管地上的灰土就坐在那团越来越多,根本弄不干净的白丝旁。眼神不知道盯在那里,笑意就从那睫毛底下滑出来“哈哈哈,是啊,彻底赶不上了。”
“你竟然不急。”
“有什么好急的。”
“我以为你是那种很正经的好学生。”
“哈……是吗?”郑迪宇将手臂架在拱出的膝盖上“什么是正经的好学生?”
“嗯……就是那种,你知道,听到上课铃就会把同伴甩老远冲进教室的那种。”
“那我还真不是什么好学生。”一瞬间,我看到他低着头,原本清秀到碧玉的脸上竟然呈现出一副沧桑的表情。
“陈非。”
“嗯?”
“我感觉,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哦?是吗……像我这么大众的人……”
“是的,非常像,她帮过我一个忙,所以印象深刻。”
“这样啊……那你觉得我哪点儿跟她很像?”
他愣了一会儿,接着说“嗯,比较奇怪,很散漫,好像一把找不到手的剑……”
我也愣了一下,这最后的是个什么形容。
“对了,还不知道天气的变化。”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就笑起来了。
笑着笑着,我突然感觉不对,仔细一看,郑迪宇竟然哭了。
泪水从脸颊滑了下来,但他的表情还是在笑,这样,看着那透露出凄苦的表情,我突然有些慌神。
“郑……郑迪宇,你怎么了?”
他没有理我,而是低下了头,将脸埋在双腿间,头垂得低低的,我能看见他右颈上那一点棕色的痣。
“你怎么了?”
我问了他无数遍,郑迪宇却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我终于无计可施,叹了一口气,不管尘土,也坐在了他的身旁。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旁边有动静,我听到自己耳边传来郑迪宇微弱的声音。
“死亡是什么感觉?”
死亡?他为什么问这个?有些奇怪,但我还抬起头想了一下“那得看是什么情况吧?有的死亡很痛苦,有的死亡很幸福。”
“你害怕死亡吗?”他又问
这一下子真的把我问住了。我仔细想了半天。
“我觉得……如果是十年前,我应该会绝望,如果是几年前,我应该会觉得无所谓,现在的我觉得有些舍不得,往后的我,不知道。”
我又皱着眉“你怎么了,问这个干什么?”
没回答,我又接着用试探性的语气说“是你家……哪位长辈去世了吗?”
这回他竟然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也重重叹了口气,破天荒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逝人已去,节哀。”
真的没想到,像郑迪宇这样别人家的孩子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我又回想了一下,貌似十几年的生活经验还不允许我在死亡这方面攒够充足的智慧。这种情况多说无益,安慰的方式最好就是一起默哀。
远方的棒喝随着狗叫声响起,我突然像是一下子清醒一样反应过来第一节课都快上了一半了,从地上猛地站起来。
眼前一灰,无数的像素点侵占了视觉神经,我失明了。
瞬时感知也失去。我当时连自己怎么倒在地上的感觉都记不清楚。
是的,低血糖加发高烧。
那天早上胃里翻江倒海,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我忘记了自己还有低血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烧到了三十九点五度。导致身体终于虚得支撑不住任何活动了。
那天以后的事情我是听老妈说的,总之是被拉进了医院输液,连着输了两袋葡萄糖才敢输其它的退烧药。我也是从病床上醒过来的,但是在失明到重新看见光线的这间隔的黑暗中,我深深陷入了梦魇,我在做梦,做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做到浑身发冷心跳加速。
我梦到秋雨那天的白色老人在和唐竹依交谈,我梦见一群长着刀子手的人在阴惨惨的篮球场上打着篮球,我甚至还梦见我们那个长得跟蛤蟆似的班主任变成了丧尸。
最后,我梦见铺天盖地的白色丝状物扭曲成一个诡异的人型,我触碰到了那些丝,跟头发一样的质感,简直就像那个白发老人隐藏在雨衣里的那样。我还梦见这些病变的白发扎进了郑迪宇的血管,眼眶,像有生命的无数条丝虫从他的口腔灌入。
我梦到我周围的一切都变成狰狞的笑脸,黑板,黑窗,一颗颗黑色的头,像无数的黑洞,无数的眼睛。
我梦见了很久之前的就做过的噩梦。
我梦见我解出了我用三角原理求相交直线角平分线函数方程的直接公式。
那真的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