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竹依跟我不在一个班,但她在隔壁,非常之近。她高高壮壮的体型让我每次跟她说话都得半仰着头,她不会穿衣服,都是挑的一些让自己体格显得更壮的衣服来穿。并且我们的关系仅止于认识,之前在饭桌上她回回碰到我都会甩掉自己的同伴走过来坐到我对面,得知我并没有同伴她的眼神像是在打什么算盘,我甚至不清楚她突然向我示好的动机是什么。这人貌似喜欢背后评论,不说这个,其他方面的喜好跟我也完全不同。说白了我不喜欢她,也想不出什么理由非得让自己跟她亲近不可,然而我却不知道怎样把这些跟她坦白,不好意思,咱俩很熟吗?或者是,我只想自己一个人?我觉得无论怎么说都会得罪她,得罪唐竹依是我尽力想避免的,因为她绝对会在另一些人面前切切察察,我可不想她赴大江的后尘。这么想到最后,我情不自禁地把头往桌子上撞,咚,咚,咚。
最后只好躲了。
中午吃饭,我稳稳当当写着练习,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唐竹依才从前门冒出一个头来“陈非,怎么还不走?”
看着她的红色腿的镜片反光,我装作特别轻松地说“啊,让我写完这一题。”
“那我等你。”
这么反反复复几次,她终于不耐烦了,看到我没出门就会直接跟同班同学一起走。这是个好现象,她不知道每次她走后我都鬼鬼祟祟地趴在门边看她走远了才抓起包一溜烟冲进食堂,当然了,能吃上饭是笑话,只能用泡面充饥。
这次看到门旁边没有她的身影,正专注的瞭望着那一隅楼梯,前面那个人影突然说话了
“你就这么躲着人家?不累么。”
是郑迪宇。
他也很奇怪,我怀疑他应该是在自己公寓里吃饭,因为他从来不着急排队打饭的事,我也从没见过他走进食堂。连着这几天我都看见他在自己座位上不知道干些什么呆到最后,每次我走了他还留着。
“没办法,我怂啊。”一脸不正经的笑嘻嘻。
郑迪宇把黑色的双肩包挎在单肩上,耐看的轮廓随着动作显得很生动,他一跨腿站到走廊里,看着我笑他也笑了,又往左边看了看那晴朗的大太阳,“下午来教室的时候要下雨,你有伞吗?”
“有。”看着他要走,我又把这个第一次跟我说话的学霸叫住了“喂,郑迪宇,等等。”
“嗯?干什么?”
“你是……带了手机吗?”
我这当然是惊讶这种看似很准的天气预报。看着他一僵,我又马上尴尬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别多想,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他摇摇头,算是一个回答“再见。”
“拜。”
一个午觉起来,天真的阴了,毫无预兆地阴了。
我真的觉得光打个12121绝对没这个准。
走到半路雨就下了起来,越下越大,颇有秋雨的气势,此时的雨滴已经很冷了,敲在身上滋味不太好受,银杏叶子黄绿斑驳,再有几场秋雨怕是就要落尽。我尽量小心的走,但阔腿裤的裤脚照样湿了一圈,随机粘在脚脖子上,难受。
来到教室,湿冷湿冷的雨水从一把一把堆挂在一起的雨伞上蒸发出来,使整个教室颓靡又黏糊,加上窗外墨云翻滚的天色,和窗内过早打开的惨白色灯光,相交杂在一起,像黑色的巨掌蜷握起闪着虚光、脆弱的玻璃球,阴沉沉的。
瑟瑟发抖的窗户无时无刻不受着风雨的侵袭,呼啸的风声像一个狂暴的巨人吹的口哨,忽近忽远在空中沉浮、盘旋、肆虐。
上英语课被咆哮了一阵,听得我腮帮子酸疼,呆呆看着玻璃上一道道水流,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
去了一趟厕所,厕所地面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也像抽风了似的一大摊积水,踮着脚走出来,才发现我们班门口有不正常的人口堆积,黑压压的,混着冷空气,一进门,发现今天竟然意外的有人推销钢笔,那人穿着军绿色雨衣,一掀开大衣,吊着破绪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全是钢笔,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有一盒一盒的墨水。
这种天气竟然都来做生意。我把攥在手里的笔又放下了,随着不速之客的到来,教室里的气氛又开始微妙起来。这时我身后的男生跑上前去问了一声“有卖充电宝的吗?”
“什么?”那人浑浊的眼珠一阵迷茫。
“有卖充电宝的吗?!”男生声音提高又问了一遍。
“在外面那人的手上。”兜售钢笔的人在手忙脚乱中向外一指,那男生从前门跑到了外面,恰好我也有去透气的念头,就一起来到了外面走廊上。这时我才发现外面也站着一个穿雨衣的人,看背影他双手趴在台上,雨滴不断从外面飘进来涮在他的雨衣上,但他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在看风景。
但是怎么可能在看风景,本来天就黑了,再加上这么大的雨。
“喂!买充电宝!”
那人意外的敏捷,很快转过身,把帽子掀到脑后“要几个?”
我吃了一惊,很显然,那个男生也吃了一惊。
竟然是个老人。
而且是个很白的老人。
银白色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色,也没有泛黄,在夜空中竟然能反射雪一样的光,一把银发出乎意料得长,被梳成了一个低低的马尾,由于藏在雨衣里,也不清楚能垂在哪儿。脸上的沟壑清清楚楚,像白纸被有暴力因子的生活捏成团又松开成褶皱,露出的脖颈皮肤松弛,雄火鸡脖子上的皮大抵也是这样,淡褐色的老人斑,斑斑点点散布在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睫毛和眉毛的颜色都是银色的,瞳孔是略微恐怖的淡色琥珀,在雨帘和黑夜中看起来像无神的玻璃珠子。不一会儿,这个苍白的老人脸上就被水浇得反光。他身上有泥土和放线菌的味道。
我们都愣了半天,我先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应该是白化病之类的,然后那个男生才支支吾吾结结巴巴的说‘两,两个。’
“一个十块钱,二十。”声音也很苍老,我觉得他比一般老人更显出疲态和虚弱来,虽然动作和反应很快,但我能注意到他身体的一部分不自觉的颤抖,并且佝偻得厉害,像一只齐白石笔下佝偻的淡虾。
我意识到盯着人看不礼貌,才趁着他俩掏着钱的功夫瞪着俩大眼珠子木偶一般惊恐地转过身,机械地往教室里走,差点撞上人。
“你这……什么表情?”郑迪宇觉得好笑地问我。
“那那那那,那边有个白化人。”我尽量动作很小地示意他,同时挤眉弄眼,让我的背影看起来至少正常。
没想到郑迪宇听到这话直接停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问“…………哪儿?”
“就那边。”我没回头地一指。郑迪宇直接从我旁边走了过去,大概也是好奇想去看看。
我从来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白化病人,第一次看,还这么突然,不知为何有一种莫名的激动。这类人真的是一种病态白,和白皙不同,就好像……好像浑身刷了粉浆一样。虽然只是个卖充电宝的人。
回到座位上后,我跟旁边的人讲述刚刚那个老人,他们大多不信,也有跑出去看的,但是一脸疑惑地回来,说什么没看到。还好那买了俩充电宝的同学可以当我的证人,证明我没诓人。
雨好像越下雨大了,听着上课铃,我望着黑乎乎的一片夜景愣神。窗外黑乎乎的,黑板也是黑乎乎的,像一圈儿能把人吸入的黑洞,这些黑洞在眼前变得模糊,做梦一般昏沉。
现在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还是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至于这件事到后来发展得越发诡异,我的神志也开始在两个世界之间摇摆不定。现在我唯一能确定在那个刚入学的秋天发生的事情,就是属于一个高中生的浑浑噩噩。那过去的记忆苍白褪色,未来的憧憬也在书本中逐渐重影而捉摸不定,只留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影,腐水蠹枢,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