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送饭的日子。
母亲诚惶诚恐地提着铁饭盒来到我空无一人的寝室,一路上话匣大敞。
“哎呀真不好意思,知道你吃排骨吃腻了,但是真的是没时间啊,我特地到汤里加了些天麻,你说用天麻炖肉没腥味来着……”
“如果不做排骨我也不知道做些啥了,去超市,哇塞,那么多东西,你又挑食……”
她一边把装着食物的袋子放在矮桌上,一边把门敞开,而我随后就把门带上了。
“敞开门透气啊!天天闷成个什么样子了?”
原本寝室是不许带饭菜进来的,但我住的是寝管的地方,所以得到了网开一面的机会,只是被别人看见了不好,连食物都得用黑袋子装了拿进来。我不喜欢让来来往往的人窥见我吃饭的样子,而母亲却大大咧咧的不在意这些,放在平时我肯定要还嘴吵一顿,但是今天一如反常的什么话都没说,而是就个塑料凳子坐下去,大口大口吃那些带着一股药味儿的排骨。
母亲大概也发现了我的反常,她盯着我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
“我养的真的是个闺女吗?”
我没反应,她又继续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吧,班主任说你好几天都没说话了。说让我开导开导你,因为喊你出去谈话你一声不吭……”
…………
“你的老师说你不像个女生,简直比男生还孤僻。”
这话我真的是从小听到大,已经听厌了。现在我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饭菜上,母亲坚持每个星期六来送一次饭,我也坚持每个星期六不吃早餐和晚餐,只为把她带的像喂牛一样多的食物全部吃完,让她至少在带饭这个活动中能收获心理满足。由于饥饿,我现在脑子里只充满了一个欲望,就是不停的塞,在我的胃缓和下来之前。
“小非,你该不会是!早恋了吧!?”
咳咳咳咳……一块排骨骨头卡在了嗓子里,被我和着饭一起呛了出来,喷了一满桌。母亲连忙拍着我的背,又送来一杯牛奶“怕什么,暗恋谁就直说嘛,在高中这很正常啊,放心你老娘不会阻止你的……”
她确实不会阻止,应该说是巴不得。我母亲思想很开放,而她总为我过于冷淡的人格担心。
郑迪宇,好像休学了。
貌似是因为身体原因,那天我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和班主任在交谈,那一看就知道是郑迪宇的母亲,因为她深深的眼窝,蝶翼样的睫毛,玉葱梁小鼻头,含朱丹似的小巧红唇,跟郑迪宇一样让人联想到江南水乡。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那种清秀的五官就像是一张宣纸上随意提笔淡墨撇几点形成的写意江南画,美不胜收。
我第一次发现郑迪宇的五官长到女人的脸上效果这么出众。就算没美妆修饰的水灵,皮肤也看得出是经历过风霜的糙,还有一些小痣散布,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舒服的不得了。
而眼前的女人明显上了年纪,竟然穿着一身墨绿的旗袍,背挺得笔直,但她身材有些干瘦,显现出岁月留下的蹉跎痕迹。脸上也是,那些细纹和松弛的皮肤是出色的五官掩盖不住的。恰好那天我戴了眼镜,所以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开始,郑迪宇没来过学校,他的桌子被搬到了教室边上,窗户下面,里面的东西被清空了,就剩一个裸露的破桌子靠着斑驳的墙。
不知道为什么,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郑迪宇的母亲,我觉得她的表情有些生硬,身体的活动也是,似乎有些……太端正了。就像从什么书上撕下来的一个人。
我讨厌戴眼镜。
在我看来,郑迪宇消失了,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那团白色的丝,原本我们都以为怎么清都清不干净,没想到在我进医院后不久那东西就一点儿也不剩了。后来我又去看过几次,没有一丝痕迹。
“你再这么说就给我出去。”我眼睛也不抬一下。
“行行行……你快吃吧,别又呛着了。”母亲马上掏出手机看起小说来,逐渐看的眉开眼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回到教室,我一如往常地刷作业,因为无聊。同桌拿了一道化学题来问我,我很简短的讲解了一下,她看我终于说话了,又迫不及待地接着问“非,你最近怎么了?”
事实证明很多时候问题目只是一种手段,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当然再也没有多说一句。
又过了些日子,照样浑浑噩噩的,同学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忽然沉默,到了放假前夕,我竟然完全没意识过来。
“……以上就是这次放假的注意事项,请同学们记一下下次来需要带的钱数。”
又是一片哀声哉道。
这是放假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我盯着窗外零星的灯光出神,笔下是家庭作业,而我从来不在家做作业,一般都是在学校赶完回家只睡觉。所以今晚我会睡得晚些,把该做的做完。而当时,完全没有提笔的念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就是一下子失去了跟人说话的力气,想自己安静一阵。我知道自己有一定有哪天会缓过来继续嘻嘻哈哈,但是具体是哪天我也不清楚,一切跟着感觉走。多年后专业脑科学的我才知道这叫新陈代谢,花时间将脑子里的抑郁因子代谢掉。
“所以有谁想帮郑同学带一下资料吗?”
…………
“没有人吗?我再问一遍,谁放假的时候有时间帮郑同学带一下资料?”
安安静静的,这声音让我一个激灵。
“那好吧。”班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陈非,就你来带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举了手。
…………也许是我自己内心想带,总之我在一片奇怪的眼神中接过了一个有些重的文件袋。
下课后,班主任找到我“陈非,你住在城区?”
我点点头。
“你知道郑迪宇住在哪儿吗?”
我摇摇头。
班主任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的地址竟然是离城区很有一段距离的山上一个奇怪的地方,好像离村庄里都有点远。旁边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本来以为会有住在乡镇的同学顺便带一下的……这么远你能去吗?”班主任有些担忧地问。
“可以吧……”我的声音很小,因为很显然自己都不确定。
只能是我,除了我没有别人愿意揽这活,包括班主任自己。
回到家,我开始在网上查顺路客车的票,发现明天早上就有一趟车。顺手订了票,我回过头跟拖着地的母亲说“妈,明天我去一趟同学家,午饭不用等我。”
“哦哦,没问题。远不远啊?”
我顿时有些心虚,以为我知道这种距离母亲是不会答应的,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不远。”
“那就好,你不知道,最近不知道撞了哪门子邪,一天到晚地出事情。”母亲咬牙切齿地边拖地边说,你看,还有个老人大白天在街上暴毙了。
“啊?我们这里?”
“对!就在云麟路上,我那天还正好路过,人扎堆儿,水泄不通,我还在想出了什么事呢。结果一回家就看到这消息了,现在的媒体动作真快。”
“不信啊?你看,还有照片呢。”母亲一手扶着拖把一手递过来一只手机,我看到一个三流的新闻界面,第一张照片是远的,看不清楚,好像就是个穿黑衣服的人倒在了地上,第二张照片是老人的近照,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
“这……是个老婆婆吗?”
“鬼哦,是个男的!”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那散了一地长长的头发“明明这么长的头发啊。”
“不知道,现在有些怪人是喜欢这么干,明明那么大把年纪,还是个男的,留这么长的头发。”
我又看了一眼,那上了年纪的人蜷缩在地上,双手不知道抓着脑袋的哪里,一头干枯斑驳的头发散乱一地,旁边还有什么东西掉了一地,看不太清楚。耸了耸肩,没有多在意。
有点眼熟哈。
无论如何,我困了,昨晚赶作业赶到转钟。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的软枕头里,自动忽略母亲的尖叫声,我马上睡得不省人事。
脑子里的堆积的化学反应已经接近于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