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玫瑰

下午第二节课，历史。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辛亥革命的意义，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慢飘，像下了一场极慢的雪。

谷风里趴在桌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掉下来，又捡起来转了一圈。他盯着黑板上那些年代数字看了半分钟，一点都没记下来

谷风里转了转笔，又看了一眼黑板。他把黑板上的年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小声问：

冯心仪笔下没停：

冯心仪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谷风里稍微坐直了一点：

她合上历史课本，

谷风里想了一下：

冯心仪笑了一声，：

谷风里笑出了声，被历史老师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脸埋回课本后面。冯心仪也在笑，两个人躲在立起来的课本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谷风里问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音乐社在实验楼三楼最里面，推开窗正对着操场。十月的昆明天蓝得发脆，云压得很低，像伸手就能扯下来一团。

放学铃响完十分钟，谷风里敲开了音乐社的门。

冯心仪把谷风里领进来的时候，几个学弟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三秒后齐刷刷抬起来。

冯心仪把键盘包往桌上一放：

谷风里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灰白色卫衣，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弯了一下：

沙发上几个学弟腾地坐直了。

打头那个小声说。

谷风里笑了一声，把书包搁在墙角。

冯心仪从琴包里抽出键盘，架好。她手指扫过去一串音阶，调试了一下音色，抬头看谷风里：

冯心仪挑了挑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谷风里站那儿，校服半敞，里面灰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软趴趴搭在额前，唇色淡，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她手指落下去，键盘声从指尖淌出来。前奏是那几个钢琴音，清清冷冷的，像开了窗吹进来的风。

谷风里开口第一句，整个活动室安静了。

他的声线没想象中的软，反而带一点颗粒感，咬字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挑，跟弹吉他的时候判若两人。唱完主歌，rap段接进来的时候鼓点一变，他整个人往话筒前面倾了一点，下巴微抬——

我的 GAMEBOY上有六个按键——

他站在那儿，嗓音压下来，带着一种痞痞的感觉，几个学弟屏着呼吸听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没人说话。

冯心仪弹完最后一个和弦，停了手。她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谷风里笑了一下，把话筒放回去：

冯心仪从琴架上抽出一张报名表拍在他面前，

谷风里看着那张表，笔拿起来又放下：

冯心仪调侃他。同桌两个人成绩几乎垫底，都不好。

他低头填表的时候，冯心仪站在旁边看。字迹就是小学生奶酪体，跟他人一样奶奶的。填到"特长"那一栏，他写：吉他、唱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做饭。

冯心仪笑了：

谷风里头也不抬，

旁边学弟凑过来看：

谷风里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把报名表递回冯心仪手里，

冯心仪接过来，指尖蹭过他手背的时候停了一瞬。

没说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谷风里回到教室的时候江深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前桌正低头刷题，后脑勺对着他。

谷风里从后面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江深的草稿纸上画了只猫，圆圆的，跟滚滚有点像。

江深手一抖，把那只猫糊了：

江深面无表情，

谷风里趴到桌上，两只胳膊叠着垫下巴，从侧面看他，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像只狐狸：

谷风里笑了，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深耳朵又有点烫，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写题。写了三行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

江深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谷风里声音闷在臂弯里，

江深没说话。他的笔尖在那个墨点上又画了一圈，画成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点了两个点，彻底变成了一个猫脸。

他低头看着那只猫，想，谷风里刚才说"慢慢发现"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一点笑，像下午阳光斜穿过窗玻璃落在桌面上。

江深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谷风里趴在桌上，灰卫衣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萨摩耶。

谷风里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来了一段。声音压低了，咬字又快又狠，每个字像珠子落进盘子里，清清脆脆地滚过去。旁边几个同学转头看他，他面不改色地唱完最后一句，眨了一下眼。

江深背对着他，后颈的皮肤红了一片。他转回去面对黑板，抓了抓头发，声音有点闷：

谷风里在后面笑了一声。江深听见他把脸埋回去的声音，还有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

谷风里顺便对江深敬了个礼。

晚自习前，冯心仪在走廊里拦住谷风里。

谷风里想了想：

冯心仪点头：

她从活动室琴柜里把那把吉他拿出来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琴颈上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谷风里接过来试了几个和弦，声音清亮干净。他低头调了下弦，嘴角微微翘起来：

冯心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低头调弦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段，很白，有一粒小小的痣，像是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她移开目光，说：

周三下午。活动室塞了十几个人，都是社里的学弟学妹，沙发不够坐就席地坐了一圈，有人拿手机竖着拍，有人抱着一袋子薯片。

谷风里站在窗边调音，冯心仪坐在键盘后面试音。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谷风里站在亮的半边，吉他抱在怀里，低头弹了一段前奏试音。那根弦发出来的声音灌满了整个房间，所有人安静下来。

键盘落下来。冷色调的钢琴声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然后谷风里的声音进来——

我的 GAMEBOY上有六个按键～

他弹吉他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得很快，准确、干脆，不拖泥带水。rap段进来的时候他微微侧身，半个肩膀抵着窗框，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Luv letter 被堆成纸堆 香槟杯换掉纸杯，

想嗅你脖颈的味 上天给我的指配，

Cuz u feeling now u feeling 心跳的速度，

意犹未尽地回忆着朝朝暮暮 My girl，

你的快乐我来陪 你的伤心我来赔，

当你从海面起飞 我在等你的Message。

最后一个音收住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学弟第一个喊出来：

后面全炸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沙发，有人手机差点摔地上。

冯心仪放下琴键盖，转过头看他。谷风里把吉他卸下来靠在窗边，耳尖有一点红，但表情很淡定，嘴角往上翘着，像是被夸开心了但又不好意思太明显。

学弟学妹们还在起哄。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好配啊"，然后声音此起彼伏："真的好配！""键盘吉他绝配！""音乐社颜值天花板！"

冯心仪耳朵红了，低头收琴谱。

谷风里笑了一声，低头调那根又松了的弦，耳尖更红了点。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下面浅色的背面。

谷风里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腿垂下来晃了一下，心想，刚才副歌有一个音低了半度，下次得再练练。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外面，有人刚好路过。

江深从楼梯拐上来的时候听见了尾声，那个声音穿透门板传出来，清清楚楚的。

他脚步慢下来，在音乐社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掌声和笑声像煮沸的水。

他听完了最后一个音，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草稿纸上的那只猫还印在脑子里，圆圆的，像下午的阳光，像谷风里趴在桌上看他时弯起来的眼睛。

他往墙上靠了一下，闭上眼，听见里面又传来一阵笑声，夹杂着"好配好配"的起哄声。

他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走回教室，坐到位子上，翻开数学卷子。

写了三道选择题，全错了。

孔明秋从旁边凑过来看他卷子：

江深把卷子翻过去，盯着空白背面看了很久。

他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