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室友

星洛回到宿舍时，门缝里透出光。

他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昨晚整夜这扇门都关着，对面床铺空荡荡的。他以为自己的室友还没到，或者这一届压根不会安排人进来。推开门后，他看到靠窗的那张床边坐着一个人。

黑发。深色便服。左边眉尾有一道浅疤。

那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又见面了。”

星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萤光树下那句“别碰”和“暗夜”还没在脑子里消化干净，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寝室里，和他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暗夜点了下头，继续低头整理床铺上的东西。他的行李很少，一个扁平的黑色提包，里面掏出来的东西不超过五件——一套换洗制服、一本封皮没有字的薄册子、一个银色的小瓶，还有一卷黑色的细绳。

星洛关上门，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面上各自摊着东西，互不干扰。房间安静了大约十秒。

暗夜整理东西的手没有停：

星洛没有接话。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会在萤光树后面？你为什么知道那棵树上的黑粉末不能碰？你为什么要确认我？但这些问题堆在嘴边，一个都递不出去。

暗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平淡地看了星洛一眼：

暗夜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卷黑绳放进抽屉，合上柜门，才慢慢说道：

话到这里就断了。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银色小瓶，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倒了一点什么——透明的液体，气味淡得几乎没有——然后抹在左手掌面上。星洛余光瞥见他的左手掌侧有一道红色痕迹，像是新伤，没有完全愈合。

暗夜抹完药，把瓶子放回桌面，拉上窗帘，说了句“我睡了”就躺下翻身面向墙壁。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从对话到收尾不到十秒，干脆到星洛想追问都没机会开口。

灯关了。黑暗中星洛躺平盯着天花板，耳边是暗夜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太稳了，稳得像刻意调整过频率。他翻了个身，把右手掌心朝下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课是魔法基础史。阶梯教室比昨天坐得更满，好几个系的课表排在一起，不同颜色领巾的学生混坐着。星洛到得早，挑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开课铃响之前，月璃溜进来坐在他旁边。

他没提暗夜的事。

月璃正要继续说话，教室入口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星洛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袍的青年女性走进来，长发束成低马尾，步履从容，怀里抱着一本旧得封皮起毛的厚书。她的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有超出年龄的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同学们好，我是艾琳娜。这学期的魔法基础史由我代罗博高校长授课——罗校长最近在忙于校本修订，所以前几周我会来给大家打基础。”

她翻开那本厚书，声音温和清晰：

有人举手答了。艾琳娜点头，在黑板前随手勾了一条时间线。她的讲课风格松弛而有条理，偶尔停下来问两个问题，教室里慢慢活跃起来。

星洛低头记笔记。写到“初代领袖希丝娜建立萌学园，以五星骑士守护魔法书”这一行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五星。不是六星。所有官方记载上写的都是五星。

他的目光往旁边教室门上贴的旧铜牌上扫了一眼——铜牌上刻着萌骑士团的星位图，五个光点围成一圈。中心留了一个位置，空的，没有标注。

艾琳娜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

他抬头。艾琳娜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但目光在他的脸上停得比看其他人时多了半秒。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星洛动了动嘴唇：

艾琳娜笑了一下，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讲。

但星洛注意到，她转身时眼神又掠过他一眼，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的目光。

下课后人群涌出教室。星洛在走廊里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胳膊。回头，是艾琳娜。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云海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艾琳娜背靠着窗台，双手交握在身前，姿势很放松。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让星洛后背一紧。

星洛没说话。艾琳娜继续道：

她顿了一下。

星洛听着，窗外的云在缓慢移动。

“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星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下午没有课。星洛去了图书馆。

萌学园的图书馆在中心尖塔的第三到第七层，螺旋形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像一棵倒长的树。他按照索引找到了“夸克族历史·近现代”区域，从架上抽了一本《萌骑士团编年史》，翻到目录。

“第一章：希丝娜与五星的诞生。”翻过去。“第二章：黑夸战争始末。”翻过去。“第三章：魔法书的封印与萌学园的建立。”再翻。“第四章：历代萌骑士名录。”翻到这一页时他看到了一张表格——按年代排列的五星继承人姓名、所属系别、任职年限。从四百年前到今天，密密麻麻列了十几行。

但在表格最末，有一行被涂改过的痕迹。涂改用的墨水颜色比旁边的旧纸浅一些，像是什么人在后期用修正液盖住了原本的字。星洛把书凑近灯光，仔细看那一行的位置——在倒数第二任月之星和现任炎之星之间，夹着一整行被涂白的文字。涂白的面积刚好够写下一个星位、一个名字和一段年限。

他合上书，换了另一本，翻到同样的章节——那一行依然是涂白的。再换一本，还是一样。所有官方版本的编年史里，那一行都被整整齐齐地涂掉了，像有人拿着模板批量操作过。

星洛靠在书架边，手里攥着那本书。涂白的地方在灯光下透不出任何字迹，但他隐约觉得，那行字如果没被涂掉的话，他可能早就知道答案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辰风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另一头绕过来，看见他时脚步也没停，只是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脊，淡淡说了句：

星洛还没来得及回答，辰风已经走过去了。

星洛看着他的背影，把书放回了架上。

晚饭后星洛独自回了宿舍。推门时暗夜不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的银色小瓶挪了个位置。窗户开着半扇，晚风灌进来，带着萤光树那头的银色光晕。

他在桌前坐下，摊开右手掌，盯着看了很久。今天听艾琳娜说了那些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从入学典礼到系别测试，再到预言书、编年史涂改、树干上的黑坑，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的存在不寻常”，但没有人告诉他完整的答案。

他试着把魔力引出来。掌心很快覆上了一层银灰色的薄光，比昨天稳了一些，持续了将近七秒才散掉。第七秒结束时，他觉得掌心深处动了一下——不是热，是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肌肉里穿过去，往手臂上方爬了一小截。

他撩起袖子，从手腕到小臂中段，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浮在皮肤下面，像一根分叉的血管，隐隐发着暗光。纹路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十几秒后渐渐退去了，像沉回深处。

他放下袖子，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凉水。

然后他看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暗夜那边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拿起来展开。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偏硬：

“萤光树根下埋着上一代的东西。想找答案，明晚十二点，我在树北侧等你。别告诉任何人。”

星洛把纸条折好，压进抽屉最底层。

窗外夜色沉静，萤光树的银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隔壁床铺空着。暗夜什么时候回来、从哪儿拿来的纸条，他在房间里停留了多久——星洛完全没察觉。

他把右手掌心贴着桌面放平。

那根灰色纹路退去后留下的酸胀感，还隐约留在小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