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午夜树影

第二天白天，星洛几乎没和暗夜打上照面。

早课他没在教室见到暗夜，午间食堂也没有他的人影。星洛端着餐盘坐到月璃和炎霄那一桌时，目光在整个食堂扫了一圈——靠窗没有，角落没有，连超能力系常坐的那片区域也没有。

炎霄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星洛坐下，把纸条的事压进喉咙里。

月璃正往面包上抹果酱，抹了一半忽然抬头：

炎霄咬了一口馅饼含混道：

月璃歪头。

星洛咬了一口面包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明晚十二点，树北侧。昨晚暗夜把纸条放在桌上时距离后半夜还有一段时间，那刨土的声音如果是暗夜弄出来的，他刻的是什么？挖的又是什么？

下午魔法理论课，他注意了一下后排。暗夜还是没出现。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放。旁边坐的同学甚至没察觉自己旁边有没有人，因为暗夜的痕迹太淡了——不与人同行，不发出多余声响，连存在感都刻意压缩到了最低。

星洛第一次觉得，这个室友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下课后玄清追上来递给他一小罐淡绿色的膏体：“你昨天练习凝聚魔力的时候掌心发烫了吧？这个擦一擦会好一些。我按疗愈系的配方做的，用的草药都是自己养的。”

星洛接过来道了谢。玄清摆摆手走了，温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间。

星洛把罐子放进衣袋里，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瓷面。暮色从窗户外渗进来，萤光树的银光开始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停了一步。

想了一会儿，还是走了回去。

宿舍里暗夜的床铺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叠成直角，柜门关严，银色小瓶立在桌角靠墙的位置。窗外晚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露出外面渐暗的天空。

星洛坐到桌前，摊开掌心。银灰色的光浮上来，七八秒。散了再聚，再来。第三次时他刻意把注意力往手臂方向放——那根灰色纹路又在皮肤下面浮出来，细细的一条，从小臂中段往下延伸了一点点，比昨晚长了约莫一个指节的距离。

他放下袖子，看着窗外的光从浅蓝变成暗蓝，又变成墨色。萤光树的银光在夜色里越来越亮，像一棵倒栽的巨大灯笼，把半边天空都染了一层淡银。

十一点过了。他合上书，没开灯，在黑暗中坐着。

十一点四十五。他站起来，轻手轻脚拉开宿舍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晶石灯调到夜间的暗光模式，像蒙了一层薄纱。他穿过走廊下楼，脚步尽量放轻。石阶在脚下冰凉而稳当，拐过最后一个弯时他看到宿舍楼的大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侧身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萌学园的午夜和白天判若两地。拱桥上的光只剩零星几点，远处的尖塔沉在夜色里像立着的礁石。萤光树在广场中央亮得独占鳌头，枝叶间流泻下来的银色光粒把树下一圈地面照得像铺了薄薄的雪。

星洛绕到树的北侧。树影压下来，比南面暗了几度。

暗夜已经在了。

他蹲在树干北侧的根部，一只手探进树根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手边没有工具，纯用手指往外掏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说了句：

星洛走过去蹲在对面。

暗夜的手从缝隙里退出来，指尖沾满湿黑的泥土，掌侧那道旧伤被泥糊住看不见了，

星洛注意到这个词。

暗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往缝隙深处探了两指，摸到什么东西后往外一勾——勾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锈得厉害，边角全是褐色的铁锈斑，封口处绕着一圈已经断裂的细铁丝。暗夜把铁丝拧断，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叠叠好的皮纸，颜色泛黄，边缘卷曲，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面折断。暗夜把皮纸展开摊在地上，星洛凑近看——上面画着一幅图，笔触潦草但清晰：一棵大树，树冠的位置标了五个光点围成的圆圈，树干正中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旁写了一行字。

字是夸克族古文字，和录取信上的字体一样。星洛借着萤光树的银光辨认那一行字：“此位镇守之物，非暗非光，乃二者之界。后世见者，慎勿触之。”

星洛抬起头看向暗夜。

暗夜合上皮纸，递向星洛。“给你的。”暗夜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很挤，像匆忙间刻上去的：“若第六星归来，将此纸交于其手。树根深处有封印，非黯星不能启。”

星洛伸手接过来。皮纸在指尖有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纸层里醒了。他的右掌跟着烫了一瞬，不强烈，但清晰。

星洛攥着皮纸，目光直直看着暗夜。

暗夜蹲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铁盒被他随手搁在一边。萤光树的银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眉尾那道疤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楚。

星洛没有立刻接话。暗夜的说辞很简短，简短到不像是编的，但也不像是全貌。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皮纸上的字。第六星。黯星。封印。这三个词同时出现，和编年史上被涂白的那一行、预言书里溢出的银灰光和法阵上异常的颜色串在了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暗夜抬眼看他。两人隔着一个铁盒的距离，夜风从拱桥方向吹过来，把树上银光吹得晃动了一下。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暗夜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铁盒盖好重新塞回树根缝隙里，踢了两脚土掩住痕迹。动作利落到星洛还没完全站起来，他已经收工了。

侧过身往拱桥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把左手掌心翻过来给星洛看了一眼——掌侧那道的红色痕迹，在银光下像一道新割的裂口。“别碰第二次。”

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和上次一样轻快，很快就融进夜色里。

星洛独自站在萤光树下，把皮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衣袋。银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地面照得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处暗夜填回去的泥土——压得比周围的土实一些，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被动过。

他绕着树干走了两步，掌心里的灼烫已经完全退了。但皮纸在衣袋里的触感始终清晰，硬挺的边缘硌在肋骨上，像一枚被藏起来的钥匙。

正要离开时，头顶的萤光树忽然轻响了一声。一阵风从南面过来，把树冠上的银色光粒吹落了不少，纷纷扬扬地往下飘，落在他肩上和头发上。他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树冠深处——在交错的枝桠和银色光点之间——有一个东西是暗的。一片银光里唯一的一团黑色，稳稳地嵌在树干高处的枝杈分岔处，拳头大小，不反光，不发光，像一枚被塞进树里的墨块。

他眯眼看了一下。它不像是自然长出来的东西。

他攥紧口袋里的皮纸，往后退了两步想看得更清，脚下踩到一根落枝，咔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没有人来。

再抬头时，那团黑色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树冠里银光均匀，枝桠交错，每一个角落都是亮堂堂的银色和墨绿色，找不到任何暗色的异物。

星洛往后退了退，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宿舍。

他关门时手有点凉。皮纸还在口袋里，他在黑暗里靠上门板，把那句话重新默念了一遍：

“若第六星归来，将此纸交于其手。树根深处有封印，非黯星不能启。”

他的右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了一下。银灰色的，比前几次淡，像一声很轻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