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长安城的暑气还没散尽,未央宫就热闹起来了。
刘念出生满一百日了。
那个在四月底皱巴巴的小人儿,如今长开了,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眉心的朱砂痣比出生时更明显了,红红的一点嵌在额间,跟他娘亲一模一样。他如今会笑了,虽然还不认人,但只要看见星舞的脸就咧嘴,露出粉嫩的牙床。
百日宴办在宣室殿的庭院里。刘彻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宫中亲近的人,外加念彻书坊的一屋子人。
天刚亮,书坊那边就动身了。
小燕子换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深衣,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问紫薇好不好看。紫薇笑着说好看,小燕子又拉着永琪问了一遍,永琪点头说好看,她才满意地上了马车。紫薇和尔康坐一辆,小莲金锁柳青柳红挤一辆,柳红怀里还抱着一罐新熬的桂花糖浆——给小念的百日礼。采薇留在书坊看家,走前跟紫薇保证:“姑娘放心,书坊我看着,保证不漏卖一本。”
八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未央宫,引得沿路的宫人频频侧目——这群人里有穿汉装的、有说话带方言腔的、有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的,热闹得像一群飞进宫墙的雀儿。
宣室殿的庭院里摆了几张案几,上头搁着瓜果点心。卫子夫已经先到了,坐在廊下的锦垫上,手里抱着刘念逗他玩。小念攥着她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后娘娘!”小燕子人未到声先到,从月洞门外就喊起来了,“小念呢小念呢!”
卫子夫抬头看见一群人涌进来,忍不住笑了:“在这儿呢,别急,一个一个来。”
小燕子第一个冲过去,在卫子夫面前刹住脚,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念。小念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小燕子“哎哟”一声捂住了心口:“他对我笑了!紫薇他对我笑了!”
紫薇随后赶到,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小念的小手。小念抓住她的指尖不放,紫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小念……我是大姨。”
小莲在后面踮着脚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挤到前面低头一看,小念正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小莲乐得直拍手:“长得像小姐!朱砂痣一模一样!”
金锁也凑过来:“眼睛像陛下!”
柳青在后面探个头:“鼻子也像陛下!”
柳红把桂花糖浆交给宫人,蹲下来看着小念,忽然说了一句:“他以后肯定是个好看的小郎君。”
星舞从殿内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八个人围成一圈,卫子夫坐在中间抱着孩子,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那个小人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暖得像被四月的日光泡着。
刘彻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书坊那几个人,倒是比朕的朝臣还热闹。”
“那是。”星舞仰头冲他笑,“他们可是从乾清宫门口就跟着我跑的人。”
庭院里的宴席很快就热络起来了。小燕子嘴甜,挨个敬卫子夫的茶:“皇后娘娘您真好看,小念在您怀里都舍不得哭了。”卫子夫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转头对星舞说:“你这书坊的人,嘴都跟抹了蜜似的。”
小莲在旁边认真地纠正:“她是抹了麦芽糖。”
满桌人都笑了。
刘彻坐在上首,怀里抱着小念。小家伙今天格外精神,攥着他爹的衣襟不撒手,刘彻一手托着他一手举杯,竟也稳稳当当的。尔康和永琪在旁边陪酒,柳青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就呛了,柳红在桌下偷偷踹了他一脚让他别丢人。金锁和紫薇坐在卫子夫旁边聊家常,说了些书坊的趣事——张大嫂如今已经能抄完一整页《枕上书》了,采薇从宫里带去的规矩书坊的人学了大半,新招的抄写员有三十多个了。
卫子夫听着听着,忽然问:“书坊的书,现在出到第几本了?”
“第五本和第六本同时在写着。”紫薇答,“《枕上书》已经连载了三十多回,《沉香如屑》在抄写阶段。还有《我和刘彻》一直在更,我写宫女篇,尔康写侍卫篇,永琪写皇子篇,星舞偶尔添个散篇。”
“你们书坊的人,就没有闲着的。”
“闲不住。”小燕子插嘴,“一闲着就想找事干。五阿哥前天闲了半天,把后院劈柴的斧头磨得能剃头。”
永琪在桌对面咳了一声,耳朵微红。
星舞抱着小念餵奶去了,回来时小家伙已经吃飽睡着了,小拳头攥着衣角睡得沉沉。她把他放进襁褓里,回到席上坐下。刘彻在旁边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动作自然而然的,让对面坐着的小燕子看见了,低头偷笑。
卫子夫看在眼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如今看星舞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初时的试探,剩下的只有一种温和的、长辈般的欣慰。
“小念百日了,”卫子夫忽然开口,“陛下可有给他准备什么?”
刘彻看了星舞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白,莹润剔透,上面刻了一个“念”字,旁边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玛瑙。“朕让人打的,”他说,“百日礼。”
星舞接过玉佩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儿子。她把玉佩轻轻塞进襁褓边上,小念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手正好搭在玉佩上。
“谢谢陛下。”她声音轻轻的。
席散的时候已是下午。书坊八个人要告辞回东市,小燕子依依不舍地抱着襁褓又蹭了一会儿,被永琪拎着后领子提走了。紫薇走前亲了亲小念的额头,小声说:“大姨回去给你写个好看的故事,等你长大了看。”
小莲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被金锁拽进去:“别看了,过几日还能来!”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小燕子从车帘探出头往回看了一眼——未央宫的飞檐在秋日晴空下轮廓分明,宣室殿的方向隐约还能看见廊下站着的人影,一个玄衣、一个月白,两个人并肩站着目送他们。
“星舞过得真好。”小燕子缩回头,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紫薇在旁边笑了一下:“嗯。她过得好。”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南,穿过长安城的秋光和满街的槐荫。念彻书坊的枣树已经结了一树青枣,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采薇站在门口等他们回来,手里攥着一串新抄好的《沉香如屑》稿纸。
未央宫里,星舞抱着睡醒的小念坐在廊下喂水。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咿呀了一声,伸手去抓她脸上的朱砂痣。
“别抓。”星舞偏头躲了一下,“娘的这个可抓不掉。”
刘彻从殿内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她,伸手把她刚才被小念扯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累不累?”
“不累。”星舞靠在他肩上,“百日了。过得真快。”
“往后还会更快。”刘彻伸手碰了碰小念的脸颊,“等他学会走路说话,日子就更快了。”
“那我们要好好过。”星舞闭着眼,“慢慢过,不急。”
庭院的枣树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响着,未央宫的这一角安安静静的,一个帝王、一个夫人、一个百日的小人儿,三个人坐在廊下的日光里。
而东市的念彻书坊门口,采薇已经挂上了新的木牌:“东家小皇子百日大喜!《枕上书》今日买三回送一回!”
长街上的百姓围了一圈,有人看见木牌上“小皇子百日”几个字,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句:“那位夫人家的孩子百日了!”“听说叫刘念!”“刘念,好名字,念着就亲……”
长安城的秋天在热闹和温柔里悠悠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