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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砚站起身往外走。腿有点软。
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她记不清自己治了多少人。
右眼越来越亮,亮到几乎灼人。
左眼越来越灰,灰到近乎全浊。
她每推开一扇门,里面都有一个不同的面孔——老人、孕妇、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人、一个异化到只剩半张人脸的少年。
她一个接一个地治。
金色的纹路从她指尖涌出去,像流水一样漫过一张又一张病床。
她的鬓角又有一缕头发变白了。
她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模糊的暗色,像墨汁滴进了清水。

“……苏清砚。”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温润,克制,带着一点她不常听到的棱角。
她回过头。
杨博文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张写着“暂停”的牌子。
他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到几乎刻进骨头里。

“最后一批还剩二十三个人。你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苏清砚眨了眨左眼。
确实。
一片漆黑。
但右眼还能看见。
“让他们进来。”

“我歇一歇就好。”

杨博文没有动。

“你去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你不想再看到有人在你面前异化死掉,所以你拼了命地治。”
他顿了一下。


“但你要是自己先倒了,以后谁来治?”
苏清砚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她的腿已经撑不住了。
走廊的灯光在右眼的视野里晃荡着,明灭不定。
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大声喊“医生呢?这边还——”
“我歇一会儿。”

她说,声音轻得像飘走的烟。
“歇十分钟就好。”

“十分钟之后,你把剩下的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嗯。”
她闭上眼。
走廊的喧嚣被她关在眼皮外面。
杨博文的脚步声走远了,应该是去安排最后一轮的病人。
她听到陈奕恒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他在跟什么人吵,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让开!她人呢?她治了几个了?六十个?七十个?你们她妈的——”
然后那声音被人拦住了。闷闷的,像被一只手掌捂了嘴。
苏清砚没有睁眼。
她的左眼一片黑暗,黑暗里忽然浮出了一点光。
蓝色的、冷调的。像深夜实验室里没有关掉的屏幕。
她看见了——
一间实验室。
满墙的玻璃,满屏滚动的数据。
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站在正中央,低着头翻一本很厚的笔记。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干净修长。
然后他停下来。
侧过头。
琥珀色的眼睛,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苏清砚听不清。
她拼了命地想听清,但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她怎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到他的表情——冷漠的,研究性的,像在审视一个标本。
但他翻笔记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苏清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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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了。
她睁开眼。
右眼的视野摇晃了两下,重新对焦。
走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她抬起头,看到陈奕恒蹲在她面前,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蹲在那里,用两只手把她垂在地上的双手拢起来,裹在掌心里,像在捂热一块快要结冰的石头。


“……你醒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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