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七节
《雨线》
雨是在下午四点以后才慢慢下起来的,起初只是几滴落在窗玻璃上,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门,试探着要不要进来
然后雨势渐渐变密,街面开始发亮,车灯在水里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尾巴,乐一通中心的黄昏被泡软了,报亭收起遮雨布,小贩把摊子往屋檐下推,行人低着头赶路,每个人都想在雨真正变大之前回到某个有屋顶的地方
但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因为下雨就少发生坏事,坏事只是换一件湿外套,继续在雨里走来走去
Tom站在临时食堂门口,今天他不是私下来的,也不是绕着程序走进来的,他胸前戴着警徽,雨水落在徽章边缘又顺着深色外套往下流,在布料上画出几道深色的痕迹
Miller和两名巡警站在街角正在维持秩序,Tara那边的行政复核让这家临时食堂成了重点保护点,市政厅也终于愿意派人把几车补发物资送过来——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善良,是因为报纸开始看这边,当一件事被穷人说出来它叫抱怨,被记者写下来它才叫问题
食堂前排着长队,孩子们拿着杯子,老人拄着拐杖,几个志愿者把雨棚往外撑了一点好让排队的人不至于全身湿透,空气里有雨水、湿纸箱和热汤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是活的
一辆印着“社区福利补发物资”的货车停在路边,车厢打开,里面装着面粉、牛奶、罐头、药品垫付包,还有一批装在铁盒里的项目票券,那些票券很薄,每一张都不值太多钱,但它们加在一起足够让很多人多撑一阵
Tom看着货车,他不喜欢今天这个场面——太公开,太漂亮,太像有人在给一场难看的病缝一件干净衬衫
Miller走过来低声说:“物资清点完了,数量对得上”
Tom问:“司机呢”
“在签收”
“第二辆车呢”
Miller愣了一下,显然没有理解这个问题:“什么第二辆车”
Tom看向街尾,雨幕里有一辆灰色小货车停在拐角处,车身没有明显标志,车牌被泥水溅了一半,它停得很自然像只是临时避雨,可它没有开双闪,司机也没有下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雨里,安静得不像一个无辜的人
Tom说:“那辆”
Miller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去查”
“别急”
Tom的眼睛没有离开那辆车,他看见一个穿褐色雨衣的人从物资车旁边走过,手里抱着一只文件箱,低着头步子很快,按理说他应该把箱子送进食堂办公室,但他没有——他绕过雨棚,径直向街角那辆灰色小货车走去
Tom开口:“Miller”
Miller已经反应过来,大喝一声:“站住”
褐色雨衣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他突然加快脚步,那种突然里没有犹豫,只有被人发现之后不顾一切的慌张
Tom穿过人群:“放下箱子”
褐色雨衣没有放,他冲向灰色小货车,车门从里面打开,Tom看到车里还有一只鼹鼠,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抓着方向盘,脸上有一种让人厌恶的慌张——不是害怕,是贪婪被人撞见时的慌张,那种慌张比害怕更脏
Miller追了上去,褐色雨衣把文件箱往车里一塞,回身撞开一个志愿者,志愿者摔倒在地,手里的牛奶箱砸在地上,纸盒滚了出来,白色的牛奶混着雨水在路面铺开,几个孩子吓得往后退
灰色小货车猛地启动,它不是从车道离开,而是直接冲上人行道,擦着雨棚边缘开过去,支架被撞歪,雨水哗地一声倾下来淋在排队的人身上
Tom一把拉住一个差点被撞倒的小兔子,把他推给旁边的老太太,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
灰色小货车已经冲进街口,Miller举起哨子,声音被雨水打碎:“拦车”
路口的巡警试图上前,灰色小货车没有减速,它撞翻一辆水果摊,橙子滚了一地,在雨水里像一堆散落的金色眼球,一个老人躲闪不及被摊车边缘带倒,Tom看见这一幕,眼神冷了下来
这不是线索追踪,不是私下调查,不是一只猫在黑夜里追自己的固执——这是正在发生的犯罪,抢夺公共补发物资,袭击志愿者,危险驾驶,危害市民,每一条都足够让任何人有话可说变成无话可说
Tom转身走向街边,那里停着一辆红黑色的Ducati,旧款,车身窄,油箱线条硬得像一块磨过的骨头,它不是Tom的日常交通工具,如果不是今天需要沿街巡查补发点他宁愿坐一辆有司机的车,他不喜欢驾驶,汽车不喜欢他,摩托车也没有特别喜欢他,但摩托车至少不需要他同时理解四个轮子对世界的意见
Tom跨上车,发动机在雨里低吼起来,声音像一头被雨淋湿的困兽
Miller追到他身边:“巡官,我叫支援”
Tom戴上护目镜:“叫”
“你一个人追”
Tom看向街口,雨幕里灰色小货车已经撞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往南区主路逃去,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Miller还没听懂,下一秒一辆小小的Vespa从后巷冲出来,车身深灰,挡泥板上有几道旧划痕,前灯被雨水打得发亮,骑车的是Jerry——深蓝色双排扣海军西装,黑白条纹海魂衫,黑色围巾被雨风向后扯直,像一条不肯投降的小旗
他从Tom身边掠过时侧头喊了一句:“你的车声音像在和上帝吵架”
Tom拧下油门,Ducati冲进雨里:“你的像在给面包店送账单”
Jerry笑了一声:“至少账单会到”
一大一小两辆摩托冲过街口,身后Miller站在雨里终于反应过来,抓起无线电喊:“嫌疑车辆向南区主路逃逸,请求封锁下一个路口,重复,请求封锁”雨声盖住了他的后半句话,但Tom已经听不见了,他只听见发动机、雨水、轮胎压过湿路面的嘶声,以及远处那辆灰色小货车拼命逃跑的噪音
灰色小货车开得很差,贪婪的人常常这样,他们以为自己敢冲就等于自己会开
那只鼹鼠司机不停变道,几次差点撞上路边行人,车厢后门没有关严,随着颠簸一开一合,里面的文件箱和票券盒撞得咚咚响,像一颗坏心脏在铁皮胸膛里乱跳
Tom没有贴得太近,雨天追车最忌讳把愤怒当刹车,他保持距离压着主路,逼小货车不能掉头也不能冲进人最多的市场街
Jerry则不走主路,他的Vespa钻进旁边的小巷,从雨棚下、修车铺旁、堆满木箱的后门之间穿过去,小车轻得像一枚硬币在城市的缝里弹来弹去,每一条窄巷都是他的捷径
Tom看见前方路口有行人,他松了一点油门,小货车趁机加速冲过斑马线,一个拎菜篮的老太太僵在路中间,Tom本可以贴上去但他没有,他一压车身,Ducati侧过半个角度挡在老太太和后面一辆刹不住的轿车之间
轿车猛刹,水花溅起,Tom的后轮滑了一下又被他稳住,左手在车把上传来一阵旧伤被雨水泡醒的酸疼,老太太站在雨里嘴唇发白,Tom没有回头,他重新加速
前面Jerry已经从一条窄巷冲出来,正好贴上灰色小货车右侧,他敲了敲车门:“先生,你的公共道德掉在后面了”
鼹鼠司机吓得一打方向盘,小货车往左偏撞上路边垃圾桶,桶盖飞起,垃圾滚了一地,烂菜叶和废纸在雨水里漂起来,Jerry灵巧地躲开,Vespa从两个垃圾桶之间穿过去,车身窄得刚好容下他和他的尊严
Tom从后面追上:“Jerry,别靠太近”
Jerry按了一下喇叭,声音细得像一只生气的茶壶:“我这辆车想靠近也得看对方尊不尊重物理”
小货车车厢里,褐色雨衣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把一只小箱子扔出去,箱子砸在路边弹开,里面的票券被雨水卷起来散了一地,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蝴蝶翅膀
Tom看见票券上印着几个字:儿童营养项目,他眼神一沉:“他在毁证”
Jerry也看见了:“不,他在减重”
“什么意思”
“车里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小货车突然右转冲进一条通往南区旧市场的坡道,Tom皱眉:“那边人多”
Jerry说:“他知道”
这句话让雨水变冷了一点,那种冷不是温度,是你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慌不择路,他选的每一条路都提前有人告诉过他
旧市场还没完全收摊,棚布在雨里乱响,菜摊、水果车、廉价衣服架、卖热汤的小铺挤在窄路两边,小货车冲进去时整条街像被一头野猪撞开,棚布撕裂的声音和惊叫声混在一起
Tom没有立刻跟进,他在入口处一把刹住,轮胎在湿地上拉出一道黑线
Jerry从旁边冲过:“我进去”
Tom说:“把他往河岸路赶”
“我尽量让他觉得那是自己的主意”
Jerry钻进市场,Tom绕外侧——这是他和高地时不同的地方,高地上的Tom会先冲进最危险的地方用身体把所有路堵住,现在他没有,他知道一个警察如果只想着追上去很容易忘记自己身后还有一条街的人,他压住外侧主路,让嫌疑人没有办法从市场另一边直接冲进居民区
旧市场里传来一阵尖叫,随后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破裂声,Jerry的声音从雨里传来:“左,左,不对,是你的左”
灰色小货车从市场出口冲出来,车头挂着一串被撞断的彩灯,彩灯还亮着,在雨里一闪一闪像在求救,它被Jerry逼得转向河岸路
Tom正等在那里,Ducati低吼一声贴上去,这一次他没有退,因为路变宽了行人少了,河岸边只有雨、护栏和几盏昏暗的路灯,灯光把雨水切成一段一段的银色丝线
Tom压低身体,车身穿过水雾慢慢逼近小货车左后方,Jerry从右侧窜出来,一大一小两辆摩托把灰色小货车夹在中间,像两道移动的墙
鼹鼠司机慌了,他摇下车窗喊了一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
褐色雨衣从副驾驶位置伸出手,手里多了一把短枪
Tom看见了,他立刻减速,不是怕,是因为后方还有一辆载着一家人的小轿车,枪口如果乱甩子弹不会挑人
Jerry也看见了:“低头”
砰,枪声在雨里闷了一下,子弹打在护栏上溅出火星,金属撞击声在河面上弹了一下才消散
Tom压低车身,Ducati滑过一道弧线,雨水在轮胎下被碾成一片水雾,Jerry的Vespa从货车右后方缩进死角,像一只不愿意被猫看见的影子,安静而精准
Tom一手控车一手按下无线电:“嫌疑人持枪,河岸路向南,封锁前方桥口,疏散车辆”
无线电里传来杂音和Miller的声音:“收到,前方桥口已经通知”
灰色小货车突然加速,前方是河岸桥,过桥以后路会分成两条,一条进工业区一条通向城外货运线
Tom明白了——他要出城,或者有人在那里等他
Jerry也明白了:“他不是乱跑”
Tom说:“有人给了路线”
Jerry看向桥头,雨幕里几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灯下没有行人,桥面空得不自然,太空了,空得像一个被人提前清过场的舞台
Jerry声音低了一点:“Tom”
“我看见了”
桥头右侧的广告牌后面有一点金属反光,很小,普通人不会注意,可Jerry注意到了,Tom也注意到了
下一秒一串低沉、密集、带着旧时代金属味的枪声撕开雨幕——哒哒哒哒哒——不是手枪,不是普通冲锋枪,是汤姆逊
第一排子弹打在桥面前方的路灯上,路灯炸开,玻璃碎片和雨水一起落下,第二排子弹扫过路边水管,水柱猛地喷出横在Tom前方像一道突然立起来的透明墙壁,第三排子弹打断广告牌的支架,整块牌子歪下来挡住Jerry的路线
他没有打人,他在打路
Tom猛地刹车,Ducati后轮侧滑车身几乎横过来,水花从轮胎下炸开,他用力压住车把,左手旧伤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钉子慢慢敲进他的关节
Jerry那边更狼狈,广告牌砸下来时他把Vespa往旁边一甩,从牌子和护栏之间几乎贴着钻过去,黑色围巾被广告牌边缘挂了一下差点扯掉
他骂了一句:“我讨厌职业人士”
Tom稳住车,桥头上方一个黑色身影站在雨里——风衣,小帽,一只鸭子,他不高甚至看起来有点滑稽,可他手里那把汤姆逊冲锋枪一点也不滑稽,枪口还冒着一点白烟,很快被雨水压下去
那只鸭子站在桥边的钢架上,像一位不满意舞台灯光的演员,又像一个很孤独、很讲究、同时也很难伺候的杀手,他低头看着Tom和Jerry,然后抬起一只手,像在表示抱歉又像在谢幕
“先生们,今晚的道路维修到此为止”
Jerry抬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Daffy Duck”
Tom没有移开视线:“你认识”
Jerry说:“听说过”
“杀手”
“原则性麻烦制造者”
桥面上灰色小货车趁这个机会冲了过去,向工业区方向逃去,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小,Tom要追
Daffy把汤姆逊枪口轻轻往下一压,不是对准Tom的头,而是对准Ducati前方半米的积水——警告很准确,准确得令人恼火
Tom停住,雨水打在他的护目镜上,从镜片边缘渗进去,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
Daffy的声音从桥上飘下来:“猫先生,今晚到此为止,你已经表现得很英勇,英勇到让我有点嫉妒,但合同就是合同,路到这里断”
Tom冷冷地看着他:“你在妨碍公务”
Daffy点头:“我知道,这也是我今晚最有职业成就感的部分”
Jerry喊道:“你收了多少钱”
Daffy看向他:“足够让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不足够让我真的开枪打你们,这很微妙,请尊重行业平衡”
Tom说:“那辆车里有公共补助资金和证据”
Daffy歪了歪头:“听起来很重要”
“你还让他走”
Daffy沉默了一下,雨水从他的帽檐滴下来,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夸张的戏剧感淡了一点,露出某种更冷的东西:“我接到的工作是让你们慢下来”
Tom说:“谁雇你”
Daffy抬起枪,枪托搭在肩上:“猫先生,我有原则,原则之一就是不在雨里讨论客户隐私,雨水会让道德变形”
Jerry低声说:“他不会说”
Tom当然知道,灰色小货车的尾灯已经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两只即将闭合的眼睛,再等下去就真的追不上了
Daffy站在钢架上,仍然没有把枪口对准他们,这只鸭子确实不想杀人,但他很擅长让人迟到
Tom忽然看向Jerry,Jerry也看向他,他们没有说话,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是很多次从更糟糕的处境里一起爬出来之后才能养成的默契
Tom重新发动Ducati,Daffy枪口微微动了一下
Tom却没有往桥上冲,他调转车头冲向河岸另一侧的维修坡道
Jerry立刻明白,跟上
Daffy愣了一下:“喂,那条路不通”
Jerry从下面经过时喊回去:“所以才适合我们”
Daffy说:“我说过我不喜欢在雨里谈客户隐私,但我更不喜欢有人在雨里改菜单”
黑雨衣退后一步
Daffy把枪口放低:“告诉你的上面,猫和老鼠现在只是迟到,至于他们会不会到,那是天气问题”
黑雨衣盯着他:“你会后悔”
Daffy把帽檐往下一压:“我每天都后悔,只是通常后悔得很有品味”
黑雨衣消失在桥下,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Daffy站在雨里,听着远处排水道传来的摩托声,那声音在水泥管道里被拉长变形,像某种固执的心跳,他脸上那点玩笑慢慢退下去,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开枪,只是把汤姆逊收进风衣下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别让我这单变得难看,猫先生”
排水道比Tom想象得更糟,水位不深但流速很急,浑浊的雨水带着泥沙和各种说不出名字的垃圾从上游冲下来,Ducati的轮胎不断打滑,发动机声在水泥壁之间来回撞震得耳朵发麻,每一面墙都在把声音弹回来让整个空间变成一个巨大的共鸣箱
Jerry的小Vespa反而更灵活,它轻,它窄,像一条在雨水里乱窜的鱼,轮胎切开水面的声音细而干脆
Tom咬紧牙关,左手疼得厉害,那种疼已经不是酸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膨胀,他没有松,他把疼痛压进车把里
前方有一处斜坡通向工业区后街,坡面上覆盖着一层被雨水泡软的青苔
Jerry冲到他旁边:“你确定这条路能出去”
Tom说:“不确定”
“这句话通常应该早一点说”
“你不是说不通才适合我们”
Jerry看了他一眼:“我那是风度,不是地图”
水声越来越大,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外面是工业区后街,灰色小货车刚刚从另一条主路冲过,尾灯在雨里一闪而过像两只逃逸的红色萤火虫
Tom从排水道出口冲出,车轮落地时重重一震,整个车身弹了一下又被他用体重压住,他几乎被甩出去但还是稳住了车
Jerry紧跟着冲出来,小Vespa落地弹了一下,像一颗愤怒的纽扣从桌面弹起来又落回去
他们再次看见目标,灰色小货车正向更南边逃去,那是佛山港口方向
Tom看了一眼路牌,雨水顺着牌子往下流,白色字迹在夜里泛着冷光——佛山港区
Jerry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
Tom知道事情变了,这已经不只是追一辆车,有人在桥上等他们,有人想让他们迟到,有人临时改变了命令,而那辆灰色小货车正带着公共补助的账本、票券、贪婪和恐惧冲向一片更暗的地方,那片地方有港口、有集装箱、有无数可以藏匿罪证的角落,也有可能在等着接应他们的人
Tom把油门拧到底,Ducati冲入雨线,发动机的吼声在雨里被撕成一条一条的低沉音浪
Jerry的小Vespa紧贴在他右后方,黑色围巾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脖子上像第二层皮肤
一大一小,一重一轻,像两枚不合规矩的子弹穿过越来越密的雨幕
雨越来越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灰白色雨线、路面反光和发动机的嘶吼,港区的灯在远处亮了起来,那些灯在雨里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一群沉默的证人站在黑暗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