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电影院后巷里的风冷了一点,Tom把那张转款摘要重新折好。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Jerry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旧电影院二楼破掉的窗户,玻璃只剩一半,另一半用木板钉着,风从缝里穿过去,发出很轻的哨声,像有人在黑暗里练习吹口哨却又不敢太大声。
“一个不喜欢关抽屉的办公室。”Jerry说。
Tom看着他。
“你进去了。”
“我路过。”
“从窗户路过?”
Jerry想了想。
“准确地说,是从通风管。”
Tom没有笑,Jerry摊开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警察管那叫非法入侵,我管那叫节省楼梯使用成本。”
Tom低头看着文件。
“你知道这很危险。”
“我当然知道。”Jerry说,“所以我没带你。”
Tom抬起眼,Jerry脸上的玩笑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
“你进去会留下太多东西。脚印,枪套痕迹,门锁刮痕,还有你那种‘我是来依法调查’的气味。”
“气味?”
“很重。”Jerry说,“像新印出来的传票。”
Tom把文件放进口袋。
“你看到了什么?”
Jerry沉默了一下,这说明他真的看到了东西——如果只是几张账,他早就开始嘲笑办公室的咖啡和锁具质量了。
“那家公司叫‘灰鸽社区财务顾问处’。”Jerry说,“名字听起来像帮老太太报税的地方,实际业务更漂亮。替基金会做项目结算,替社区机构做拨付评估,替承包商做风险平衡,替某些官员做干净的说明。”
Tom问:“黑匪的人在里面?”
“不穿黑衣服,也不拿枪。”Jerry说,“他们穿浅色西装,鞋很亮,手指上有戒指,说话时喜欢用‘公共利益’这个词。”
Tom说:“Sam的人。”
Jerry没有否认。
“可能是他的一个边缘节点,不是核心,但很靠近,像蜘蛛网上一滴不显眼的露水。你碰一下,它不会立刻断,但蜘蛛会知道。”
Tom皱了皱眉。
“你碰了?”
Jerry说:“我没有碰。”停了一下,他补充:“我只是稍微吹了一口气。”
Tom的眼神更冷了,Jerry叹了口气。
“好吧。我碰了。”
灰鸽社区财务顾问处在北区一栋旧商业楼的三层,楼下是牙科诊所、保险代理和一家卖廉价领带的小店,这种地方很好,太普通,普通到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电梯很慢,楼梯间有旧地毯和潮湿墙皮的味道,三层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铜牌——灰鸽社区财务顾问处——铜牌擦得很亮,亮得像它每天都要向路过的人证明自己没有罪。
Jerry是在午休时间进去的,不是从正门。正门有接待员,有访客登记,有一只看起来快睡着、实际眼神很尖的白猫保安,Jerry不喜欢保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保安通常很无聊,而无聊的人比坏人更容易注意细节。他选择了后楼梯,后楼梯有一扇通向杂物间的小窗,窗框旧得像已经放弃了尊严,Jerry用一根细钢片挑开内侧扣锁,只用了七秒——八秒也可以,但他最近心情不好,他需要赢一点没人在乎的东西。
杂物间里堆着清洁剂、旧文件箱和一台坏掉的饮水机,Jerry从墙角爬上通风管,拆开螺丝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学校教过的本事,当然,学校不会把它写进招生手册,他们只会说:行动适应能力,城市环境渗透,非标准路径获取。听起来体面,像一门可以拿奖学金的课程,实际上就是教一只老鼠怎么在别人以为不可能进去的地方进去,再在别人以为东西还在的地方把该看的东西看完。
Jerry在通风管里停了一会儿,下面是会议室,百叶窗半拉着,桌上有咖啡杯、会议纪要和一盘没人吃完的饼干。他闻了闻,廉价黄油,不值得冒险。再往前是财务室,两名职员正在吃午餐,一个说最近福利审查会不会影响奖金,另一个说不会,上面已经打过招呼,只要把“拨付延迟”统一改成“阶段性资金协调”,问题就小很多。Jerry趴在通风口后面静静听着,第一名职员又说:“那养老中心那边呢?”
“补一部分就行。”第二名职员说,“老人最容易安抚,多给两天肉,他们就以为事情解决了。”
Jerry的手停了一下,通风管里很黑,黑得很适合藏表情。第二名职员继续说:“麻烦的是临时食堂,那边有记者去过,别让他们真关门,关门不好看。”
“钱从哪里调?”
“从残障工坊材料款里挪,工坊那边慢一点没人拍照。”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也不恶毒,只是轻松,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孩子的牛奶、老人盘子里的肉、残障工坊冬天用来加工保暖手套的材料,而是一份颜色不太合适的墙纸。Jerry继续往前爬,他不喜欢自己这时产生的感觉,愤怒容易让动作变粗,动作一粗就会留下证据,他把呼吸放慢,一,二,三。他以前在训练里学过,很多时候不要把敌人当敌人,把敌人当成一把锁,锁不会激怒你,锁只是等你打开。
财务室隔壁是档案间,门上挂着普通锁,里面却有一台更不普通的保险柜。Jerry从通风管下来落在文件柜顶部,地板上铺着浅灰色地毯,没有脚印,很好。他顺着柜子边缘滑下来,先检查门缝,再检查桌角,再检查电话线,没有警报线,但保险柜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感应器。Jerry看了一眼轻轻叹气:“你们这些人,钱不花在牛奶上,倒是舍得花在这个上面。”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小片黑色胶片贴在感应器边缘,又用细针拨了一下,感应器上的红点闪了两次,停住了。
Jerry没有立刻开柜,他先看桌面。桌上有一份项目表,下面压着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电话,以及一个压印的黑色小帽轮廓。Jerry盯着那枚轮廓看了两秒,黑匪——他们连嚣张都很节省,能不写字就不写字,能用影子就不用名字。他把名片的位置记住没有拿走,拿走名片太蠢,蠢到像在对屋主说:您好,我来过,而且我很喜欢纪念品。
他打开保险柜用了四十秒,比他预想慢了五秒,这让他很不满意。保险柜里没有现金,聪明人不把现金放在这种地方,里面有合同副本、项目授权表、几份签过字的拨付说明,还有一只蓝色文件夹,文件夹上写着:社区应急协作池。Jerry打开,第一页是漂亮的说明,第二页是更漂亮的流程,第三页开始事情变得有用——几笔社区补助被拆成小额项目,转入不同服务合作方,再以咨询费、风险管理费、服务维护费的名义流出,数额都不大,最大的也不够上头条,最小的甚至不够让一个局长咳嗽,可它们密密麻麻,像蚂蚁。蚂蚁不会让房子立刻塌,它们只是慢慢把木头吃空。
Jerry拿出微型相机,咔,咔,咔,他拍得很快,角度稳得像在给一场婚礼留影。如果这座城市有一天真和黑匪离婚,这些照片大概能派上用场。拍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那是一份内部备注,字不多,却很干净:“养老中心及临时食堂项目可作为舆情缓冲点,必要时释放小额补足,以维持社区信任。”Jerry看着那行字——舆情缓冲点,老人和孩子,缓冲点。他轻轻合上文件夹,然后做了一件不在计划里的事。
灰鸽的财务系统很谨慎,但谨慎不等于聪明,他们把大钱拆得很碎,却为了省事保留了一个小额供应商促销额度池。这东西通常用来做账面修饰,比如某家面粉店参加了社区互助活动,灰鸽就会提前核销一批折扣券,再比如某家奶制品铺子给儿童营养项目提供优惠,系统就会挂一笔“已释放额度”。这些钱干净,小,分散,最重要的是它们本来就应该流向社区,只是灰鸽喜欢让它们在路上多睡几天——几天足够产生利息,几天也足够让孩子喝热水。
Jerry坐在档案间的桌下接上线路,他没有改大账,大账会叫,小账只会打哈欠。他把几笔即将延期的小额额度提前释放:面粉,牛奶,土豆,罐头汤,儿童早餐麦片,残障工坊的冬季布料,还有一笔老人护理药费垫付。每一笔都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发现也只会骂一句系统怎么又提前执行了,可加起来够临时食堂多撑十天,够残障工坊买一批布,够养老中心药房少拖几张单。
他本来准备到此为止,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行:高级奶酪供应商答谢券,用途:董事会接待。Jerry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好奶酪了——不是那种硬得可以拿来垫桌脚的便宜货,是真正的好奶酪,带着坚果味,盐味刚好,切开时边缘柔软,闻起来像一段非常可靠的童年。Jerry抬头看了看档案间天花板:“我做这么多公益,拿一点精神补偿,很合理。”没有人回答,这通常代表世界同意了。他把其中两张答谢券转进一家南区食品铺的“破损补偿”名目下,又把领取人备注改成:社区项目临时配送。这样即使有人查,也只会发现两张董事会奶酪券因为包装破损被转换成社区食品店补偿,非常合理,合理得让Jerry感到一种微妙的满足。他没有多拿,多拿就难看了,侠盗可以有胃口,但不能没有品味。
他离开灰鸽时走廊上刚好有人回来,两个浅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咖啡,另一个拿着一份报纸。Jerry躲在档案柜后面,听见钥匙插进门锁,咔,门开了,他没有动。浅色西装走进来把报纸丢在桌上。
“复核那边怎么样?”
“Tara已经启动流程了。”
Jerry的眼神动了一下。另一个人说:“那位总治安官?”
“是,她很谨慎,只查效率和标准一致性,不碰资金来源。”
第一个人笑了一声:“聪明,聪明人最麻烦。”
“Sam先生说,先别动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Jerry屏住呼吸。第一个人问:“为什么?”
“动了她,Tom就会知道我们害怕。”
Tom的名字出现时空气像被细针扎了一下,Jerry的手指慢慢收紧。第二个人继续说:“Sam先生要的是让Tom自己急,急了就会越界,越界以后程序会替我们做事。”
第一个人说:“那只老鼠呢?”
Jerry没有动,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柜壁。
“不确定。”第二个人说,“以前账上见过他的影子,最近又出现了。Sam先生说不要追太近,他不是会乖乖进捕鼠夹的那种。”
第一个人笑了:“老鼠总会进夹子。”
第二个人说:“Sam先生原话是,别把夹子做得像夹子。”
Jerry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这句话他不喜欢,很不喜欢。两个男人没有久留,他们取走一份文件很快离开,门关上后Jerry仍然没有动,他数了三百下——不是因为需要那么久,是因为他生气,生气的时候要多数一会儿。数到三百,他从柜后出来把通风口重新打开,离开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报纸社会版上有一小栏新闻,标题写着:社区福利复核启动,市政厅称将保障弱势群体服务稳定。下面还有一张照片,Tara站在台阶上表情镇定,她身后是几名官员,其中一只山羊正侧身与别人握手。Jerry记住了那只山羊的脸,因为他握手时拇指上有一枚戒指,戒面上刻着一只很小的灰鸽。
南区临时食堂第二天没有关门,孩子们喝到了牛奶,面包也比昨天多。残障工坊收到了一批冬季布料,虽然送货单上写着“提前核销”,负责人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为什么提前。药房那边也接到通知,说几张护理垫付单可以先结。所有人都有点困惑,困惑里又带着一点不敢大声说的高兴——这座城市里坏消息通常解释得很清楚,好消息反而像走错门的客人。临时食堂的老太太打电话问供应商,供应商也查了很久,最后说大概是系统额度提前释放。老太太不懂什么叫系统额度提前释放,但她懂牛奶,于是她没有继续追问。中午食堂给每个孩子多发了半个橙子,不是整颗,整颗太奢侈,半个已经很好。有个小兔子把橙子捧在手里舍不得吃,先闻了很久。
Jerry坐在街对面一家旧食品铺的二楼,窗帘拉着一半,他看见那个小兔子闻橙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桌上放着一只小盘子,盘子里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奶酪,很好的奶酪,好到他切第一刀时心里甚至有点庄严。他咬了一口,闭上眼,停了两秒。“值得犯罪。”他说得很轻,房间里没有别人,所以这句话没有成为呈堂证供。他又吃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微型相机的胶卷放进一只空火柴盒里,火柴盒上印着一辆红色小车,Jerry看了看觉得挺合适——证据有时候也需要一辆车。他把火柴盒塞进外套内袋。
刚准备离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两个小混混走进临时食堂,不是来吃饭。他们站在门口说有人举报这里账目不清,社区安全服务要配合检查。老太太挡在门前:“这里是给孩子吃饭的地方。”其中一个小混混笑了笑:“孩子更要吃干净的钱买来的饭。”Jerry的眼神冷下来,他说得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自己想出来的句子。街对面几个孩子端着杯子停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小混混伸手去推门。
下一秒街角传来一声巨响,砰——不是枪声,是一辆旧送货车的后胎爆了,车身一歪,整箱土豆滚了出来,沿着斜坡一路撞向食堂门口。两个小混混立刻回头,一个被土豆砸中小腿踉跄了一下,另一个骂了一句转身去扶车。就在混乱里Jerry已经从二楼窗台翻出去,顺着水管滑下落在后巷,他没有冲出去打人,那太显眼,也太Tom。他绕到食堂后门钻进厨房,跳上架子抓起一袋面粉,用小刀划开一个很细的口,然后把厨房后门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面粉从袋口飘出去,不多,刚好飘到后门旁边那只“社区安全服务”印章盒上。印章盒开着,里面放着几张空白检查单,Jerry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提前盖好了章,他笑了:“检查还没开始,结论已经穿好衣服了。”他把其中一张检查单塞进自己的外套,又把另一张放到灶台边,然后把灶台旁的水壶轻轻碰倒,水流出来浸湿了那张盖好章的检查单,墨迹慢慢散开,像一只黑色的小虫被热水泡死。
前门那边小混混终于处理完土豆走进食堂,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你们到底要查什么?”小混混刚要说话,厨房里一个志愿者喊:“后门漏风了!面粉撒了!”所有人都看过去,小混混也看过去,他看见那张被水泡开的检查单,看见印章墨迹晕成一团,看见几个志愿者围过来。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她一把拿起那张纸:“你们检查单怎么提前盖了章?”小混混脸色变了,门口有人开始议论,一个送货司机刚好站在那里,另一个小贩也在。孩子们看不懂,但他们很会看大人的脸色,大人的脸色一变,他们就知道坏人今天不太顺利。小混混伸手想抢纸,老太太退后一步:“别碰。我虽然老,但我还认得章。”街角的人越围越多,两个小混混终于意识到今天不适合继续,他们骂了几句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食堂二楼——Jerry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半拉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像风,也像某只刚吃过好奶酪的老鼠心情还算不错。
傍晚Tom在旧电影院后巷收到了火柴盒,不是Jerry亲手给的,是一只卖报的小狗送来的。小狗说有个穿海军西装的小先生让他转交,Tom给了他一枚硬币,小狗高兴地跑了。Tom打开火柴盒,里面没有火柴,只有一卷胶片,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检查单副本——副本上印着“社区安全服务协查记录”,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下午两点,可签章时间在上午九点。Tom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放进口袋。Jerry没有出现,这很好,他不该出现。巷子尽头一只黑猫路过垃圾桶,停下来闻了闻又很快跑开,Tom靠在墙边想起Jerry昨晚说的话:现在不能敲太响,敲太响他们会先断钱。可今天Jerry没有敲门,他只是把门缝里的楔子拔掉了一小块,让里面的人摔了一跤,不够定罪,但足够让他们知道穷人的饭不是完全没人看着。
Tom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看见墙边放着一只小纸包,纸包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别吃,给你你也不懂。Tom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奶酪,闻起来很好,好得完全不像证物。Tom看着那块奶酪,过了一会儿把纸包重新包好放进口袋,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查,只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里有些罪证闻起来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