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明州城西医院是家老医院，楼不高，外墙贴着白瓷砖，楼前几棵梧桐把大门挡了一半。柴唐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到了迎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坏。

“人在重症监护室，不让进。大夫说他是前天晚上被人送到急诊的，送他来的人没留名字也没留电话，把人放在导诊台就走了。”

“什么伤？”唐一修问。

“不是外伤。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内脏有旧伤，拖太久了，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昨天做了手术，现在还没醒。”

唐一修站在医院大厅里，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过来的饭菜味，闻着有点闷。他让江唐和柴唐在外面等着，自己和古静去楼上重症监护区碰碰运气。

值班护士拦了他们，说探视时间过了，今天只能进一个人，还要登记。唐一修看了看古静，古静没争，退后一步坐到走廊的塑料椅上。唐一修填了登记表，跟着护士进去。

重症监护室不大，六张床，只有两张有人。魏承安在最里面靠窗那张，身上接着两根管子，脸色发灰，颧骨比照片上凸了不少。唐一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拉过凳子坐下。

魏承安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慢慢睁开一条缝。视线晃了两下才聚到唐一修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唐一修凑近了一点，听见他嗓子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你……来了。”

“我来得不算早。”唐一修说。

魏承安想笑，嘴角没扯动，只有胸口起伏快了一些。他停了很久才攒够力气说下一句：“胡安平……找到没？”

“找到了。他把东西都交出来了。白海的日志，还有你那本施工日志。”

魏承安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有水光，但没流下来。他偏过头看向窗户那边，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晃。

“我对不起他们两个。”他的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份档案……我拿走的时候，以为只是帮白海一个忙。后来才知道那份档案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大，白海自己都兜不住。他让我把原件还回去，我交不出来。东西在我手上只过了三天就被人拿走了。我连谁拿的都不知道。”

“被谁拿的？”

“那天办公室没人，我把档案放在桌上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没了。后来我猜是白海自己拿走的，他可能觉得东西放我手上不安全。但白海不承认。他说他没拿。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信我了。”

唐一修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拼了一下。魏承安拿了档案，三天后丢了。白海说没拿。档案后来不知去向。但胡老板刚才说去年还有人去他那查工号，说明白海一直在追查那份档案的下落。他删了系统里自己的数据，但没有找回那份原件。

“那份档案里到底是什么？”唐一修问。

魏承安喘了几口气，眼睛还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领养记录。诡王当年从芦山带走的那批孩子的原始档案。白海那一页上面……经手人不是空的，上面写了名字。”

“谁的名字？”

“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不是白家的人。但白海那页被单独抽出来过，原来装订的位置留了一道口子，说明有人比我先看过那一页。”

唐一修坐直了。经手人不是白家的人。白海九岁被带走，档案上写的经手人如果是不属于诡王家族的人，那就意味着当年带走那批孩子这件事，有外人参与。

魏承安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我兜不住了。你告诉白海，东西我还不回去了，但我把我知道的都留下来了。他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让他别躲了。”

“你觉得他在哪？”

魏承安没回答。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呼吸变慢了。唐一修看他快睡了，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放回原位。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承安又挤出一句：“胡安平知道。他一直知道。”

唐一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魏承安已经合上眼，胸口起伏得均匀了。

他出了重症监护室，古静还坐在走廊椅子上。唐一修把魏承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古静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角落有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胡安平人呢？”古静问。

“在外面跟江唐一起。”

古静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唐一修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他在想事情。过了几秒古静开口：“魏承安说胡安平一直知道白海在哪。但胡安平昨晚在档案室里翻硬盘的时候，说的是他找不到白海。”

“他在撒谎。”

“不一定。”古静往楼梯口走，“也可能他知道白海在哪，但白海不想见人。魏承安说‘让他别躲了’，说明白海一直在躲。胡安平替白海守着那条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人引出来。”

两人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唐一修看见江唐站在车旁边打电话，柴唐靠在车门上抽烟。唐一修走过去拍了拍胡安平的肩膀，胡安平转过身来，帆布包还挎在肩上。

“魏承安醒了。”唐一修说。

胡安平的手攥紧了包带。

“他让我带句话给白海。”唐一修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东西还不回去了，但他把知道的都留下了。让白海别躲了。”

胡安平低下头。他站了很长时间，长到柴唐都把烟抽完了。然后他抬起头，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递给唐一修，动作很慢。

“白海在城东。他有个远房亲戚的房子空着，这几年他一直换着地方住，最近才搬过去。地址我知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