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输进去之后屏幕卡了一秒。唐一修盯着那个转圈的光标,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文件夹弹开了。里面是一份日志文件,按日期排列,从七年前第一条记录一直排到半年前。胡安平站在旁边,看见文件名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
唐一修点开最早那条记录。日志格式很简单,只有时间戳、操作人编号和操作内容。操作人编号只有一个,没有名字,但记录里反复出现同一串字符。他往后翻了几页,半年之后这串字符就开始出现关键词:会员信息入库、身份校验、数据归档。
“白海。”胡安平说,“这个编号就是他。”
唐一修继续往下拉。记录到第四年的时候内容变了,开始出现删除操作。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条删除记录,删的都是一些特定编号的会员信息。他把那些被删的编号和之前夹层铁箱里的表格对了一下,有重叠的部分。白海一直在删,但删得不够干净,表格里还留着底子。
古静站在他身后,视线跟着屏幕上的文字移动。他忽然开口了:“再往后面翻。”
唐一修拉到最近半年的记录。日志的频率开始变高,有时候一天就有四五条操作。中间有一页被单独标了颜色,整段记录都加了下划线。唐一修停下来看那段。
“今日发现外部账户接入系统后台,操作来源:总部行政端。操作人:未登记。操作内容:调取会员档案批量导出。已阻断并记录。”
后面紧接着一条:“次日发现该账户再次尝试接入,通过移动硬盘方式,已将阻断日志单独备份。”
再往后是半年前最后一条记录,也就是白海关掉后门之前留下的。只有一句话:“日志已归档。硬盘交给胡安平。此事到此为止。”
唐一修关掉日志文件,往后靠在椅背上。白海自己把后门关了,把日志交给胡安平,然后停手了。他在这个旧档案区待了七年,处理系统数据、盯着那些被转移的会员信息,直到有一天发现有人在外头试图把他积攒的东西全部导走。他关了门,之后就没再动过。
“所以他一直在这栋楼里。”胡安平说,“但没有再管过系统,也没有再发过指令。”
唐一修看着他:“那你觉得他现在还在吗?”
胡安平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看这个旧档案区,桌椅和地面都积着灰,只有那张折叠桌附近是干净的。折叠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灯罩微微发热。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灯罩边缘。
“灯是温的。”胡安平说。
三个人同时静了下来。唐一修看向走廊方向。刚才他们从通道进来的时候,这条走廊很安静,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如果白海一直在这里,听见有人进了办公室,他完全有时间从另一条路离开。
“这栋楼还有其他出口吗?”唐一修问。
胡安平想了想:“负一层库房那边有一个装货口,通向停车场。白海知道那条路。”
古静已经走到通道口了。他回头看了唐一修一眼,没说话,但唐一修懂他的意思。他们来晚了一步,白海走了。
唐一修把那台硬盘盒重新收进帆布包里背在肩上。他走到折叠桌旁边,把台灯关掉,又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除了那摞书和笔记本之外,还有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他拿起水笔,转了一下,笔帽上贴着一小圈白胶带,和芦山铺面那张纸条上用的胶带一样。白海也留着同样的东西。
他把笔放进口袋,转身跟着胡安平和古静沿原路返回。走廊里依旧很暗,保安没有再来。他们从消防通道下到三楼,再从三楼坐电梯下到负一层。负一层的库房区灯亮着几盏,但巡逻的保安不在。唐一修扫了一圈,果然在库房最里面看到了一扇卷帘门,门帘拉下来一半,露出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
卷帘门外面是停车场的后院。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轮胎印,还很新,应该是刚开走不久。
唐一修蹲下来看了一眼。轮胎印的宽度和普通轿车差不多,方向是往南面那条路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来看向古静。
“白海自己走的。”唐一修说,“他留下日志和密码,把硬盘交到胡安平手里,然后自己走了。他不想再跟这件事有牵扯了。”
古静站在卷帘门旁边,风吹着他外套的下摆。他看着南面那条路尽头的路灯,没有去追的意思。
胡安平走到唐一修旁边,帆布包还挂在肩上。他低着头,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放了下来:“魏承安偷档案的时候白海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档案已经追不回来了。他就想着把系统里所有跟那批孩子有关的数据全清掉,花了七年,清完了。然后他停下来,把最后的东西留给我。”
唐一修把口袋里的那支水笔掏出来看了一眼。笔帽上的白胶带在路灯下面泛着一点暖色。七年,白海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交出去,自己走了。
他抬起头,看见古静已经走回到车旁边了。江唐发动了车子,前灯打在前方路面上,把一条窄路照得通亮。唐一修跟上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胡安平坐在副驾,肩膀缩着,像是很久没坐过这么干净的车了。
车往主路开的时候唐一修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总部大楼。顶层那间办公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整栋楼彻底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