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车

江唐那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唐一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见他在前排低声说了几次"对""往后拖""三倍速"，然后挂断，转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找到了。"江唐说，"那辆深灰色轿车三个月内出现在配电房后面那条路上，一共七次。其中五次是白天，两次是晚上。每次停留的时长在十二到十八分钟之间，最长一次二十分钟整。"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画面是黑白的，角度斜着朝下，能拍到配电房东墙那一片冬青和井盖附近的区域。唐一修接过来看。画面里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冬青旁边，车头朝外，车牌号被树叶挡了一半，但轮廓和柴唐描述的对得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画面像素不算高，但那人的身形、走路的姿势，唐一修认得。瘦长条，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稍重一点。白皓。他在配电房墙角蹲下来，然后画面切到下一段——白皓已经不在镜头里了，应该是拐进了配电房侧面的视野死角。过了十四分钟，他又出现在画面里，上了车，关车门，倒车，离开。

"七次都是这样。"江唐说，"每次都在配电房外墙那个位置停留，然后上车走人。没有一次见他手里拿什么东西进去，也没见他拿东西出来。除了最后一次。"

唐一修把手机还给他："最后一次有什么不一样？"

"最后一次他下车的时候带了东西。天黑看不太清楚大小，像是夹在胳膊底下，扁平的，大概和一本杂志差不多。出来的时候胳膊底下空着。"

唐一修坐直了。那个杂志大小的东西，和夹层里那个铁皮柜子顶部的那层灰的厚度一致。柜子顶部的灰比他上次看的时候薄一些，像是最近有东西被挪开过。

"最后一次是哪天？"

江唐报了日期，唐一修算了一下，离现在正好十天。那次之后白皓没再去过。要么是东西放完了，要么是他知道那个地方不安全了。魏承安把线索串起来的时间和白皓最后一次去配电房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一周。

车拐进半山别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唐一修把那个铁箱抱上楼放在会议室桌上，打开箱盖，把那叠表格重新摊开。他一边翻一边把一页纸单独抽出来，那页上列的名字和金额与其他页不同——这一页顶部的壳公司名称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铅笔字，被擦过几回，留下了浅浅的压痕。他把那页纸侧过来借着灯看，压痕拼出一句话："第三季度对账时发现出入，多了一笔未记录的支出。"

第三季度，那就是半年前。魏承安离职的时间点和这个对账发现正好重合。唐一修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但在边角处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圈，圈里画了个箭头，指向纸张底部。

纸张底部有轻微的压痕，像是写过字又被擦掉了。他拿铅笔在那一块轻轻扫了一下，粉末落进压痕的沟槽里，显出一行字来："白皓经手，但指令的来源不是他。"

古静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唐一修把那行字读出来。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推过来，屏幕上是江唐刚发来的消息——配电房监控录像里那辆灰车的租车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每笔租金都从同一个账户划出。那个账户和壳公司之间隔了两次转账，但最后一层落地的户头，和之前白胜名下那笔款走的路径一模一样。

"白皓在用同一套结算体系。"唐一修说。

古静把手机收回去。他站在桌子那头，两手撑着桌面，低头看那一摊摊开的表格、照片和笔记本。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低噪和头顶灯管轻微的电流声。唐一修也在看同一桌面，那一摊东西横七竖八地铺开，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通，但摆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那个空儿更大了。

白皓在上面走了一道，但走得不深。他踩过的每一块砖都有人帮他铺好了，他只是走过去放东西拿东西。真正铺砖的人始终没有露过面。

唐一修把那张带铅笔圈的纸折好收进内侧口袋，然后把其他东西收拢起来叠好。合上箱盖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白皓去配电房七次，每次停留的时间相对固定。如果只是去放东西，不需要这么多次。最大的可能是每一次都有人在另一个地方等他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古静，还没开口，古静已经先说了："柴唐在查那七天的通话记录。"

唐一修坐进椅子里，把箱子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铁箱边沿那一道密封条的压痕，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魏承安把每一步都准备好了，从芦山到明州到河场再到养老院，最后落到这口铁箱子。但他没有把最后一步走完——是谁在给白皓下指令，那份原件的最后地址到现在没有给。

他拿出手机，翻到四叔的号码，打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拨出。电话接通，唐一修没有寒暄，问了一句："四叔，陆师傅当年收魏承安当徒弟之前，有没有另外带过一个年轻人？比魏承安早的。"

四叔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下："有一个。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姓胡还是姓何，跟你差不多大的岁数，跟了陆师傅大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和陆师傅闹得不太愉快，具体什么事没人提。"

唐一修挂了电话。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档案里见过。魏承安的每一张纸条都没提过这个人，但他把所有线索都铺好之后自己消失了。如果这条线还有一个人没出现，那就是那个比魏承安更早跟陆师傅学档案的人。

唐一修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古静的眼睛，说了一句："魏承安可能已经没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