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记号

明州城西那片老居民区唐一修没来过。车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导航拐进一片旧楼之间，路变窄了，两边种着梧桐，枝桠伸到路中间，车顶时不时刮一下叶子。

红砖楼不难找。这一片只有一栋外墙是红砖的，六层，立在路口拐角，楼前空地上停了三四辆落灰的面包车。整栋楼只有三楼的窗和一楼的窗亮着灯，其余全是黑的。

司机把车停在街对面树影底下。江唐从后车下来，走到唐一修车窗边，指了指楼侧面的通道口，说那边有个后门，锁是坏的，用根铁丝拧着。

唐一修推门下车。古静没动，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你上去。我在这儿。"

唐一修明白他的意思。有人盯着的话，一起上去反倒不好收场。

他穿过马路，脚步放得轻，鞋底踩在柏油路面还是有细碎的砂砾声。楼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涌出一股湿墙灰的气味。他推门进去，声控灯亮了，惨白灯管跳了两下才稳住，照出斑驳的扶手和地上一层没扫干净的纸屑。

四楼。他一层一层走，声控灯跟着亮，灯亮之前的几秒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重，比平时浅一些。

四楼走廊比下面窄。两边各四扇门，门牌号401到408。403在靠里的位置。他经过402的时候，那扇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光，像是里面开着台灯。

403门板贴着一张过期快递单，撕了一半，收件人那栏看不清了。门把手很干净，没落灰。唐一修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铁皮上，闷闷的，声音在走廊里散开又很快消失。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加了一点力道。然后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安静的，但有一股气味从门缝渗出来，很淡，烟头灭了之后那种焦味混着一点塑料烧过的东西。

他退开半步，抬脚踹了一下门把手的位置。门没锁，直接开了，门扇撞到墙上弹回来，被他用手掌顶住。

屋里没开灯。走廊灯光斜切进门里，照亮一小片地板，上面有烟灰，散成一片，像被人反复碾过。

唐一修摸到门边开关按下去。顶灯亮了，白光偏冷，把房间照得很清楚。

单人床靠墙，被子叠得整齐，枕头端端正正摆着。床边一张折叠桌，桌上半瓶水，盖子开着。桌角压着一张纸，被一串钥匙盖着。

他拿起钥匙放到一旁，看那张纸。

圆珠笔写的，比前两页纸条的字迹慢了，笔画没那么赶，像是坐下来慢慢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猜对了方向。戒指的事我只知道一部分，不能多说。我躲在明州这段时间有人来敲过三次门，头两次我没开，第三次我开了，楼道里没人。我留了那把新锁的钥匙，芦山铺面的锁是我换的。403我不会再住了，你找到这儿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搬走了。"

落款没留名字。但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明显比前面抖一些，像写到这儿停下过一次。纸上没有日期。

唐一修和口袋里那张芦山拿到的纸条放在一起比。笔迹一致，同一人写的。也就是说魏承安确实在403住过，写这张纸的时候他已经决定离开。水喝了一半，烟灰没来得及扫，钥匙留在桌上。

他站到窗边往外看。街对面古静那辆车停在树影里，车灯关着，看不太清里面。他转回来，蹲下看床底，空的。靠近床头那边的地板缝里卡着一个小东西，他伸手进去摸出来，一粒灰色纽扣，线头断口齐整，像是被扯掉的。

翻过来背面没有标记，普通四孔扣。但他记得魏承安那件灰外套，衣领附近有两排这种扣子。

唐一修站起来，又扫了一圈这间屋。抽屉空的，衣柜里挂着两个衣架，也是空的。整个房间留下的只有那半瓶水，那张纸，地板缝里的这粒扣子。

他收好，往门口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眼角扫到窗帘在动，幅度很小。窗户关着，严丝合缝，没有风。

唐一修盯着那片窗帘看了三秒，走过去一把扯开。

窗帘后面是白墙。墙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指甲划过那种，从齐腰位置往上拉了两厘米。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那道痕的方向，不是无意蹭的，是刻意划的，力气不大，方向是从下往上。人蹲着或者坐在地上，抬手划了一下。

像记号。像告诉下一个来的人，我蹲过这个墙角，我在这间屋待过一段时间。

唐一修把窗帘拉回原位，带上门下楼。声控灯又亮了，一楼楼道口江唐靠在墙上，手里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下来就问了一句："人呢？"

"走了。"

江唐没再问，两个人穿过马路往回走。走了一半唐一修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窗帘还是他拉过的样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古静转头看他。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摊在座椅上：两张纸条，一把钥匙，一粒灰纽扣。

"人走了，但留了东西。房间里有一道刻痕，是蹲着画的。"

古静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把手处贴着一小块白胶带，上面写着"403"。他把钥匙又翻到另一面，胶带背面还有一行字，字更小，没有墨水，笔尖压出的凹痕。

唐一修接过来对着车顶灯侧着光辨认，把那行凹痕慢慢读出来："早上八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