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线

车在芦山老街口停下的时候，表盘显示十点四十七分。唐一修推开车门，脚踩到路面上，砖缝里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透。

老街几乎全黑了。只有隔了几间铺子那家小卖部门口的白炽灯还亮着，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打出来昏黄发闷。那扇铁门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门把手比记忆里低了一截，像是有人重新焊过位置。

唐一修没急着走近，先站在路对面的电线杆下面看了几秒。铁门半掩，没有完全合上。天黑之前老街最后一趟班车发车之后，整条街就没有行人走动了，铺面门锁按规矩应该全部关严。半掩着就很扎眼。

他过了马路，伸手推了一下门。锁舌没挂上，门往里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空气涌出来，一股旧纸和灰的闷味，混着油漆挥发过后残留的淡淡苦气。

古静跟过来站到他身侧，掏出手机，屏幕光往门缝里照了一瞬。门背后钉了一张纸，纸边卷着，字迹用水笔写的，笔划歪斜但是用劲很大。上面写着：柜子最底层。

唐一修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侧身钻进去。手机照了一圈，铺面不大，一张桌子靠墙，桌子上的东西被清空了，桌面干干净净，像刚被擦过。墙角靠着一个老式木柜，柜门开着，最底下那格空着，只有一块砖头压着一角信封。

他蹲下去挪开砖头，信封是米黄色的，普普通通那种办公信封，封口没贴胶水，只折了一下。里面一张纸，上面用同一种水笔写了一行字：明州城西，红砖楼，403。

再没有别的了。

唐一修把纸对折收进口袋，起身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柜沿，疼得他嘶了一声。古静靠门站着，没进来，只问了一句："有东西？"

"地址。"唐一修走出来，把铁门重新合上。他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匆忙，收笔的时候拖了一小段，像是写完立刻就要走。

小卖部的电视声停了。那位剥花生的女人推开玻璃门探出半截身子，看见唐一修站在铁门口，说了一句："我就说刚才听见锁响，原来真是你回来了。"她目光越过唐一修肩膀，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古静，明显不认识，但也没多问，只补了一句，"你那老同乡七点多就走了。走之前还来我这儿买了一瓶水，我问他是路过还是回来住，他说路过。"

"他还说了别的没？"

女人想了想，摇头。她把门拉开一些，探出大半截身子，压低了一点声音："不过他那脸色不太好看，白得发青，手也抖着拧瓶盖。我寻思他是饿了，说给你煮碗面吧，他说不用，转身就走了。"

唐一修道了谢。等女人把玻璃门重新关上，他站在那盏白炽灯下面站了十几秒，脑子里把魏承安那几句话和那张纸对在一起——"路过"、"手抖"、"白得发青"。

他不是一个慌张的人，以前跟陆师傅学档案的时候出了名的稳。能让他慌到拧不开瓶盖，绝对不是自己主动在躲什么。他在跑。

唐一修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古静站在路灯暗处，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没有吸，夹在指间等它自己烧。烟丝燃开的那一小点火光把他半边侧脸照出来一瞬。

"明州城西。"古静说。

唐一修点头。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水笔的墨迹干了之后有点发灰，是那种便宜签字笔的墨色，三五块钱一支的小卖部货。

"他专程跑一趟芦山，就为了在柜子里塞这张纸条。"唐一修说，"他可以直接发消息的。他没有我电话，但他有别的办法能递消息。偏偏选这个最折腾人的方式。"

古静把那根烟按灭在路灯杆上，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没有回答这个疑问。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亮，打了几个字又锁屏，然后抬脚往街口停车的方向走。

"你信他给的地址？"唐一修跟上来。

"地址本身没什么问题。"古静拉开车门，侧过头看了唐一修一眼，"但他会不会还在那儿等着，另说。"

车往县城外围开的时候路灯越来越稀。夜班车走的那条路唐一修以前坐过很多回，上学、办事、出门，沿路每一座桥、每一个弯他都能算出来还有多远。

他在后座靠着窗，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偶尔迎面来的车灯闪一下又过去。那柜子里的信封、水笔写的地址、小卖部女人说"脸色白得发青"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

他重新掏出那张纸，展开，借着手机光又看了一遍。光线照到纸张背面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纸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浅的圆印，像是把什么圆形物件压在纸上留下的，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侧着光仔细分辨，那个圆的大小和一枚硬币差不多。边缘隐约有一圈刻痕，像——像戒指的戒圈压过之后留下的。

戒指。蓝宝石那枚。

唐一修把纸收好，没声张。前面开车的司机换了一条道，转上高速匝道，车速提起来之后窗外的风声变大了。

明州。城西。红砖楼。403。

他把这三个词又念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暂时对不上。他把脸转向窗外的黑夜，隔着玻璃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叠在黑漆漆的路面上，像两个人在一块走，其中一个在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