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古静才从楼上下来。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袖口还湿着半截,像是洗了把脸没来得及擦干就出来了。
唐一修已经坐在桌边,碗筷摆好了,但没动。他等古静落了座才夹第一筷子菜。
吃到一半,他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他拍的那张注册地址页面。古静低头看了两眼,筷子没停,等他咽完嘴里的饭才开口:"芦山老街?"
"陆师傅以前住的那条街。"唐一修把手机收回来,"铺面是他租的,退休之后一直住那儿,后来人没了,房子退了。按道理那地址早就作废了,对方注册的时候专门填一个已经停用的旧门牌,要么是故意留的记号,要么就是——"
"他没别的地方可填。"古静接了一句。
唐一修点头。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忽然放下筷子:"我想回去一趟。"
古静抬眼看他。
"不用带人。"唐一修说,"那地方我熟,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你要是不放心,让柴唐送我到县城就行。"
古静没接这话,沉默了几秒钟,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等他嚼完了,才说了句:"明天再说。"
唐一修没再坚持。他清楚古静这人有自己的节奏,当场不给答复就是不急着做决定,你催也没用。
晚上他睡不着,在后院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那只黑狗趴在他脚边,已经从当初炸毛的奶狗长成半大的犬了,听见他叹气就抬头看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他在想陆师傅那个徒弟。那人姓魏,比他大七八岁,在芦山跟着老陆干了两年,后来被外地一家档案公司挖走了。走的时候特意来跟唐一修道了个别,说了些客套话,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看。但这么多年过去,音信全无。
如果真是他放的U盘,为什么选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白城说那戒指他见过,当年带走他的人戴的。唐一修当时没深想,但现在把这话和那个注册地址摆在一起,他对着一团黑漆漆的院子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嗓音含糊,像是被吵醒的。
"四叔。"唐一修说,"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姓魏,以前在陆师傅那边干过档案的,你还记不记得他后来去了哪家公司?"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四叔是芦山老街上还住着的老住户之一,跟陆师傅做了十几年邻居,街坊四邻的事记得最清楚。
"魏家小子?"四叔的声音清醒了一点,"他不是早就不做那行了吗?当年出去干了没两年就回来了,后来在县城南边开了间打印店,我路过还见过他几回。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
"他还在县城?"
"那我就说不好了。前两年那店关了,人搬没搬走我不清楚。他家里老人也不在了,没人捎信过来。"
唐一修又问了几个细节,四叔也说不上来,只记得打印店的位置和大概年份。挂断电话之后唐一修把那条街名存进备忘录,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古静还没睡。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古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侧脸。听见唐一修进门,他没抬头。
"刚才在跟谁打电话?"1
这悬念拉满了啊
"芦山一个长辈。"唐一修坐到沙发另一头,"说那个徒弟后来回来了,在县城开过打印店,关了两年了。人可能还在那边。"
古静嗯了一声。
"我想了一下,"唐一修又说,"芦山那边我自己去,不用兴师动众。但壳公司那笔款的去向,你得再让人查一层——那笔钱转出去之后落到了谁的户头上。"
古静放下手机转头看他:"你跟我想的一样。"
唐一修没忍住笑了一声:"难得你能跟我想到一块去。"
古静没接这个玩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唐一修面前。袋口敞着,里面是几页银行流水,页角被人用荧光笔标了两处。
"那笔款转出诡王账户之后,中转了两个壳,最后到了一个个人账户。户主名字你看一下。"
唐一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户主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魏承安。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魏承安,就是陆师傅那个徒弟的名字。
"他开打印店的时候注册的银行卡。"古静说。
唐一修没急着说话。他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袋口边缘来回摸了两下。这事从U盘到注册地址再到这笔钱的最终去向,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人身上指,绕都绕不开。
"这笔钱转进他账户的时间点,跟俱乐部系统日志被复制的时间差了一天。"古静又说,"他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一份日志备份,过了半个月账户里就多了一笔钱。"
"他卖掉的。"
"未必是他主动卖的。"古静语气平得很,"有人买走日志,顺便往他兜里塞了那个U盘。"
唐一修想通了这个逻辑:魏承安复制了系统日志——有人从他手里把日志弄走了——那笔钱可能是买日志的钱,也可能是封口费——不管哪种,魏承安本人后来消失了。
"他可能还活着。"唐一修说。
古静没否认。
落地灯的光线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得发暖,文件袋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唐一修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串账户名,忽然想起四叔电话里说的一句话——他家里人都不在了,没人捎信过来。
一个父母双亡、独身一人、关了打印店然后消失的人。唐一修把这个画面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硌得慌。他说不上来,但那种硌的感觉一直扎在那儿。
他抬头想跟古静说,刚张开嘴,楼上传来江唐下楼的脚步声。江唐走到楼梯口站定,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他们的方向转了转。
"芦山那边一个老邻居打的。"他对着唐一修说,"说有个姓魏的男的,今天下午出现在老街上,进了一趟陆师傅以前的铺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之后往汽车站方向走了。"
唐一修站起来。
"现在还有车去芦山吗?"他转头问古静。
古静已经起身拿了外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向江唐。
"安排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