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那道身影转身走远,他拼尽全力撑着冻僵的身体起身,踉跄着快步追赶,好不容易才看清对方的脸庞。
再次从梦里惊醒,古静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常年反复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那个人,居然会是唐一修。
“为什么我的梦里,总会反复出现他的身影……”
为了弄清这场怪梦背后的缘由,他暂时搁置手头所有工作,亲自带着手下深入这座偏僻村寨。
可梦境太过真实,他又没法直白跑去问唐一修真相,说出来只会显得荒唐可笑,甚至旁人都会觉得自己精神失常,把一场普通的梦境看得如此重要。
同行几人轮流搀扶唐一修和江唐,唐一修是换人手最频繁的那个,一路上不停静静叨叨诉说委屈,听久了只觉得耳朵发沉。
队伍里唯有古静能安抚住他,全程扶着人往前走,唐一修也安分了不少。
只要唐一修刚想开口抱怨,对上古静平静的眼神,就会立刻把话咽回去。
此刻他不想再激化矛盾,对方难得愿意一路照拂自己,万一惹得对方不耐烦,直接把自己丢在半路就麻烦了。
众人所说的汇合地点距离不算太远,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站在高处往下眺望,整片农田遍布成片跳动的火光,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喷发的小火山。
柴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满心疑惑:“这帮人大半夜的聚在这里,是在办什么奇怪仪式?”等看清人群手里的东西,才小声猜测,“听旁人说他们是在烧纸钱,咱们放慢脚步,别随便走散。”
“烧纸钱我见过不少,可从来没见过规模这么大的,刚才路上满地红衣尸体已经够吓人,他们该不会在举行什么邪门祭祀吧?”
柴唐此刻能信任的人只有唐一修,队伍里只有这个平时他不太看得上的神棍随身带着辟邪物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跟着其他人探头张望。
唐一修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一眼就看穿了眼前的场景:“他们是在祭拜逝去的亲人,今天正好是中元节。”
话虽这么说,所有人还是被周遭压抑阴森的氛围吓得不敢往前,生怕半路撞见游荡的阴魂。
一行人顺着山路走到村子主干道,路上有本地村民上前询问他们的来历。
唐一修提前在心里编好了说辞,随口报了一户村子末尾的人家:“我们是村尾那户的后人,离开家乡一二十年了,赶上祭祖的日子回来祭拜祖辈。”
村民回想半天,也没记起村里有这么一户人家,村里绝户、举家搬迁多年的住户数不胜数,不可能每一户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再多追问。
众人加快脚步赶往约定碰头的破旧小庙,这就是警方和诡王手下的汇合点。
庙里空荡荡的,连一把座椅都没有,只摆着一张供奉桌,还有好几个人直接趴在桌上打盹。
眼下已经是凌晨时分,长途赶路人人疲惫不堪,能确定庙里所有人都是自己这边的同伴。
唐一修一屁股坐在冰凉地面,浑身酸软无力,可神经依旧紧绷,根本没法安心入睡。
额头伤口持续作痛,太阳穴突突不停跳动,凉风吹进庙里,他干脆从江唐身上扯下那件之前满心嫌弃的红色长衫披在身上,望向远处成片燃烧的火光。
坐了片刻实在静不下来,唐一修拿出身上仅剩的几张冥币,找附近村民换了几捆纸钱和香烛,跟着人群蹲在火堆旁点燃。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身上忽冷忽热的不适感,他一边烤火,一边小声念叨着心里话。
破庙里的其他人都不敢出来,只有唐一修独自守在火堆边。
没过多久,有人坐到他身侧,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衣料,立刻认出来人是谁。
古静伸手想拿几张纸钱一同焚烧,却被唐一修一把拦住:“不是自家亲属,不能共用一捆纸钱祭拜。”
这是唐一修家里代代相传的规矩,可转念一想,买纸钱的钱还是眼前这人给的,语气瞬间软了几分,不情愿地分出一整捆递过去:“我是想念家里过世的长辈,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古静不紧不慢,一张接一张把纸钱丢进火堆,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从没做过这种事。
唐一修忽然想起一件搁置许久的事,开口发问:“我之前送给你的东西,你有收到吗?”
“你说的那堆物件?”古静没把那些东西当成正经礼物看待。
“那是我特意提前给你准备的生日礼。”唐一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想来没人会在这种凶险地方还惦记着送礼物,“你看我对你多上心,反观你,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古静没料到唐一修会特意记着自己的生辰,并非刻意不领情,只是心生疑惑:“你是从哪查到我的生日日期?”
一句话问得唐一修心里发虚,他总不能坦白,当初是想拿到对方生辰八字算计他,才特意打听生日。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费力气,你可是诡王的掌权人,想查一个生日还不容易?”唐一修刻意装出坦荡模样,“我对你好纯粹是真心实意,没有别的心思。”
“怕不是无事献殷勤,另有图谋。”火光映亮唐一修闪躲的眼神,古静一眼看穿他的心虚,嘴角却悄悄勾起一丝浅淡笑意,“你此刻在心里挂念谁?”
唐一修眼底泛起一层水雾,他怕自家长辈听见自己哭哭啼啼,会责备自己不成器,没脸在祭拜的时候落泪:“我在想念家里早已离世多年的长辈。”
“是你的亲生父亲?”
唐一修立刻皱起眉头,记忆里那位长辈离世时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听芦山村里老人说,对方在世时年纪就超过百岁,哪里能当自己父亲,说当爷爷都嫌岁数太大。
“十几年前他走的时候就一百多岁了,我从小在芦山长大,要是旁人不清楚这段过往,少不了要传出闲话。”唐一修说起自己的身世,“我是早年被人捡回来的,村里人说捡到我的那天刚好是中元节,索性直接把这天定为我的生日。”
这也是他能查到古静生日的缘由,更让他笃定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偿还对方的债——两人居然是同一天生辰。
“我到底前世欠了你多少,这辈子要来给你还债?”
古静只觉得这套说法荒唐可笑:“明明是你天天来找我添麻烦,反倒像我欠了你。
霸占我的房间、借走钱财迟迟不还,好几次还得我亲自开车接送,管你吃喝,天底下哪有这样还债的?”
唐一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移开视线:“我现在手头确实拮据,等头上的伤养好,赚到钱第一时间就把欠你的全部还清。”
两人安静沉默了一阵子,手里的纸钱全部烧尽,望着跳动的余火,心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哀伤。
唐一修转头发现古静同样盯着火堆出神,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心里藏着心事。
“你是不是在想念父母?”每到祭祖的日子,唐一修总会格外怀念芦山和那位养育自己的长辈,这几年运势低迷,接连遭遇祸事,越发觉得愧对故人。
古静手握庞大产业,年纪轻轻就独掌诡王大权,却习惯把所有情绪深埋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短短一句话,听不出半分情绪,唐一修心里瞬间明白了所有巧合。
中元节是他的生辰,同时也是古静母亲离世的日子……
“对不起。”
回想白天自己冲对方说的那些刻薄狠话,唐一修满心愧疚,白天接连遭遇生死危机,满心恐惧才把怨气全都撒在古静身上。
紧接着,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也谢谢你。”
这两句反差极大的话从唐一修嘴里说出来,古静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谢我什么?”
心底残留的悲伤被这番话冲淡不少,难得见唐一修态度诚恳,忍不住追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