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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摘春

莫离:覆雪医心

坡地上的野花果然又换了一茬。四月底的日光有了几分力道,照在背上暖融融的,沈瑶光穿了那件淡青薄衫蹲在花丛里,裙摆沾了草汁和泥土也浑然不觉。她正仔细辨认几种新开出来的野花,指腹拨开花瓣凑近了看花蕊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这该是地黄属的",身后的墨修尧替她挎着采药布袋,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她忙活。

这一回是她要来的。铺子里缺几味春末的野药材,恰好坡地上长了不少,她便拎了布袋拉着他出了城。墨修尧如今走路已经跟常人无异了,走在坡地的草径上脚踩得稳稳当当,偶尔蹲下身替她拨开挡路的荆棘,起身时膝盖屈伸流畅,连他自己大约都没留意到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去控制那条腿了。

沈瑶光采了大半袋药材直起腰来,回头看他时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笼在一层薄金色的光晕里,山风将他衣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她看了两息,忽然将布袋递过去让他拿着,自己蹲下身从脚边的草丛里掐了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不起眼植物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她问。墨修尧低头看了看,那株小花草茎纤细,花瓣呈细长的管状,颜色浅淡几乎要融进草丛里去。他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试探着答:"桔梗?"沈瑶光摇头笑了,将那株小草轻轻塞进他手里:"是沙参,根可以入药,润肺止咳的。"墨修尧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株细弱的小花,日光穿过花瓣投下的影子落在虎口处,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将沙参小心地放进了采药布袋里。

两人在坡地上慢慢走着,沈瑶光边走边指给他看路边的植物,这是蒲公英那是婆婆纳,这丛叶子椭圆的是夏枯草那株开着碎白花的是蛇床子。墨修尧跟在旁边听她讲,她每指一株他便低头看一看,偶尔提出几个问题,什么季节采收最合适、入药要用哪一部分。她答得认真,他听得仔细,满坡的花在风里簌簌地响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被山风托着散出去很远,落在草丛里像又长出了新的花籽。

走了一阵在坡顶上停下来歇脚。沈瑶光选了块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来,从布袋里摸出水囊喝了两口,又将水囊递给他。墨修尧接过去也喝了几口,在她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坡顶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几座连绵的矮丘和更远处青州城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草坡上野花开得密密匝匝,紫白黄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泼了颜料又晾干的粗布。

"你小时候来过这种地方采药吗?"墨修尧问。沈瑶光把水囊塞好搁在脚边,双手撑在身后石面上仰着脸晒太阳,日光将她的面颊晒出两朵薄薄的红晕。"来过啊,"她说,声音里带着被日头晒暖的慵懒,"父亲带我进山认草药,从早走到晚,脚上磨出泡了他也不让我歇,说认药就得腿勤,偷懒一次就漏一味药,漏一味药就可能害一条命。"她说着自己笑起来,偏头看他,"那时候觉得爹太严了,后来自己一个人走南闯北,才知道腿勤是真的管用。好多地方都是走出来的。"

墨修尧侧过身来看着她,日光将她的眉目染得通透而柔软。她仰着脸迎着太阳的样子像一株正在好好生长的植物,把阳光吸收进去又转化成某种明亮的东西从眼底溢出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肩上沾的一片草叶拈下来,指尖擦过她肩头时顿了顿,然后自然地将那片草叶弹开了。

"你父亲是个好师父。"他说。沈瑶光从日光里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自己教的东西现在被定王学了去,大概又要说'王爷那双手握刀握惯了,抓药怕是太笨'。"墨修尧听着她学沈烈口吻说话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那你多教几回就不笨了。"

沈瑶光忽然坐直了身子,从布袋里翻出那株沙参托在掌心里,凑到墨修尧面前让他闻。他低头闻了闻,清浅的药草味带着一点土腥气和日照的干燥暖香。她将沙参收回去放好了,又忽然说:"等秋天了这株沙参长老了,我挖出来晒干入药,给你熬一锅润肺的秋梨膏。"墨修尧望着她一脸认真盘算秋天药材的侧脸,春末的日光将她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秋天"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不再是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遥远处了,而是连着这坡地上的野花和她掌心里的沙参一起,变成了一件可以踏实期待的事。

下山时沈瑶光走在前面,墨修尧跟在后头。走到一处略陡的草坡时她脚下的碎石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墨修尧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住了。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方才那一拽收得很近,她的后脊贴着他的前胸,他的手还攥在她小臂上。山风吹过来将她的碎发拂到他下颌边,痒痒的。她仰头望他,他低头看她,两人就着这个被一截滑石定格住的姿势对视了几息,然后她先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轻轻脆脆的,在空旷的坡地上传了好远。

墨修尧松开了她的手臂却没有退开,而是将手从她小臂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掌心,十指扣牢了牵着她继续往下走。沈瑶光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草坡往下走,满坡的花被他们的步子踩歪了又弹回来,微微晃着像在挥手送别。走到坡底土路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坡地,日光正往西偏了一截,将满坡的花草都镀了一层温暖的暗金色,风从丘顶吹下来将最后一阵花香送进她的衣领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身边牵着她手的人,墨修尧正低头替她拂掉裙摆上沾的两颗苍耳,动作认真而仔细,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忽然踮起脚在他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退回来时他手里的苍耳掉了,他偏过头看着她,日光将他的耳根照得通透发红,可嘴角那丝弧度慢慢扩成了冬日雪化之后第一道见光的暖流。她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招手,春末的野风将她淡青色的衣摆吹得扬起来,像一朵飘在半空的花瓣。墨修尧弯腰捡起那两颗被抖落的苍耳揣进袖中,迈开步子跟上她,走在满坡的花香和渐渐西斜的日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