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帖

从坡地回来后的第三日，京城的帖子到了。阿福捧着一封用了明黄封缄的信函进铺子时，沈瑶光正蹲在后院给金银花搭新的支架，墨修尧在柜台后面分拣新到的甘草。他接过信函拆开封缄展开看了片刻，面上神色未变，只是将信纸折好放回封中搁在了案角，继续分拣甘草。沈瑶光从后院进来洗手时看见那封明黄信函，擦干手走过去拿起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盖着内廷的印章，落款是"奉旨召见"四个字。

她抬头望向墨修尧，他已经把甘草码进了对应的抽屉里，正低头用抹布擦柜台面上沾的碎屑，动作平稳如常。"朝廷那边肃王的案子要结审了，"他说，声音没什么波澜，"召我入京一趟，面陈当年的细节，大约要待半个月。"他擦完柜台将抹布搭在水盆边上，这才抬眸看沈瑶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你留在青州也好，铺子里走不开。"

沈瑶光将那封信函放回案角，走到柜台边与他面对面站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两人之间的柜台台面照得明亮。"铺子里有阿福照看几天没什么大不了。"她说，"我跟你去。"墨修尧看着她，沉默了一息，嘴角那丝弧度极浅地动了一下："青州到京城路上要三四天，到了那边忙起来未必有空陪你逛。"沈瑶光将手搭在柜台台面上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日光将她的面容照得透亮："我又不是去逛的。你那些年的事我也有份参与，何况关老将军在京城，春兰和陈通判的证词我也熟悉，万一问到细节我还能替你说两句。"

墨修尧望着她倾身凑过来的模样，柜台台面上的阳光将他们之间的空气烘得暖而干燥，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放轻了些："好。那让阿福准备行装，后天动身。"沈瑶光直起身来笑着点了头，转身去后院继续搭金银花架子的时候步子轻快了不少，蹲在地上系竹篾时哼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儿，被风送了进来。

出发的前一天铺子关了门，沈瑶光在园子里蹲了半天，将薄荷和金银花都浇足了水，又把院角的土重新拍松了一遍。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秋千前面伸手推了一把让它荡得高了些，绳索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亮。墨修尧从园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包袱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的软底行靴，皮面薄软鞋底厚实，针脚细密整齐。

"路上穿，"他说，"旧靴走久了磨脚。"沈瑶光抱着那双靴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鞋帮内侧还用针线绣了极小的"瑶"字，笔划浅浅的，大约是裁缝铺的手艺。她将靴子收进包袱里，抬头看他："王爷的也换了？"墨修尧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靴子，面上露出一点不太自在的神色："换了。"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春末的晨光通透而明净。马车从王府后门出发时阿福和几个下人站在门口送行，做豆腐的大婶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也跑来了，手里揣了一包刚炸好的素丸子塞进沈瑶光手里说路上吃。沈瑶光抱着那包油纸裹的素丸子上车时还冒着热气，墨修尧已经坐在车厢里了，膝上摊着一卷书，见她钻进来便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座位。马车晃了一下启程了，将青州城的屋檐和柳絮渐渐抛在了车后。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瑶光拆开油纸拈了一颗素丸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还带着豆腐的鲜香。她含着丸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后退的田野，春日的新绿铺了满眼，麦苗齐整整地一垄一垄往远处延伸。墨修尧翻了两页书，忽然合上了搁在膝头，也往窗外望了一眼。

"当年从京城来青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说，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底韵，"马车里只有我一个人，膝盖疼得厉害，什么都看不进去。"沈瑶光将嘴里的丸子咽下去，又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素丸子，低头接了，咀嚼的时候腮帮微动，目光落回窗外那些绿油油的麦田上，眉梢的线条比方才舒展了些许。

"这回回去不一样了。"沈瑶光说。墨修尧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重新包那包素丸子，手指翻着油纸的边角仔细地折好。日光从车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两片银杏叶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摆着，银扣的链子在她领口闪了一下。他伸手覆上她正在叠油纸的手背，掌心温热而笃定。她抬头看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便收回去了，重新翻开膝上的书卷。可沈瑶光看见他翻过去的那一页书角微微卷着，大约同一页已经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北行着，途经的村落越来越多地从视野里掠过，田野的风把青州的春末气息一点点吹散在身后的路上。沈瑶光靠着车壁阖眼养神，墨修尧翻了几页书终于也不再装了，将书合上搁在一边，侧头看着她微微晃动的耳坠和领口露出的半截银链，日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她脸上缓缓游移，从眉心到鼻尖再到下颌。他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察觉了睁开眼来，正撞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看什么？"墨修尧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耳根那层薄红在日光里分明可见。"看外面那棵树长得高。"他说。沈瑶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路旁确实有一棵很高的杨树，枝叶在风里翻着银灰色的背面。她将脑袋靠在他肩头阖了眼，嘴角那丝弧度没有消失，马车继续摇着往前走，将她新系的那对银杏耳坠的光影在他们两人的衣料间轻轻晃动着，像两颗小小的、还在旅途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