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之后,铺堂里的空气便不一样了。虽然后来谁也没有刻意提起诊室里的那个吻,可两人之间的默契像被人悄悄拧紧了一匝,从前挨得近的时候还隔着半寸似有若无的距离,如今那半寸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墨修尧替她递药包时指尖会自然地从她腕上蹭过去,沈瑶光低头写方子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温温热热的,既不躲也不藏,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停着。
做豆腐的大婶最先发现了端倪。那日她来取调好的骨伤药膏,沈瑶光低头往瓷罐里装药膏时,墨修尧站在柜台边上替她压着罐口,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腰偏上的位置,手掌虚虚拢着也没用力,就那么自然地搁着。大婶接过药罐时目光在那只手掌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沈瑶光微红的耳根,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出门时那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了嘴角。沈瑶光等她走了才瞪了墨修尧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继续去研墨,嘴角那丝弧度却比方才又深了那么一点。
三月底裁缝铺老板娘来送新做的夏裳时,沈瑶光正在诊室里替人扎针走不开,老板娘便把衣裳包袱交给了墨修尧。墨修尧接过包袱时老板娘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说了句:"墨大夫,沈姑娘的衣裳尺寸你可清楚?别拿错了。"墨修尧低头看了看包袱上别着的字条,点了点头。老板娘笑眯眯地走了,他抱着那包袱站在柜台前面打开来看了看,里面是一件淡青色的薄衫和一条月白长裙,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便将包袱放回了诊室门口的长凳上,沈瑶光从诊室里出来时看见他正在抚平包袱上被压出的皱褶,动作仔细得好像在裱一幅画。
清明过后气温陡然升了一截,铺子里的炭盆彻底撤了,门窗大开通风,日光从门外毫不客气地涌进来将整间铺堂晒得亮堂堂的。沈瑶光换上了新裁的薄衫,淡青色的衣料衬着她白皙的肤色,在日光里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清润。那枚灵芝银扣依旧垂在领口下,被她收在衣襟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只偶尔弯腰时会露出一截银链的反光。
墨修尧来的时候她已经忙了一上午。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样时令的鲜果,枇杷黄澄澄地码在最上面,表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他将竹篮搁在柜台角上,自己照例坐到条案后面去研墨誊方子。沈瑶光忙完一波患者走过去掀开竹篮看了一眼,捏了一颗枇杷剥了皮送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眯了眯眼,又剥了一颗走到条案边递到他嘴边。
墨修尧正低头写着什么,嘴边的枇杷肉碰着他的下唇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她,张嘴接了。咀嚼时腮帮微动,枇杷核被他吐在掌心里搁在案角,又继续低头写方子。沈瑶光靠在条案边上看着他垂眼写字的样子,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她可以看一辈子也不腻。
四月里沈瑶光开始教墨修尧认简单的药材。他每日在铺子里耳濡目染,常见的几味药已经能一眼认出了,可遇上长得像的还是会拿错。有一回他把白芷和白芨弄混了,沈瑶光拿着两包药放在他面前让他分辨,他低头看了看闻了闻,最终还是拿不定主意。沈瑶光将那两包药并排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鼻端,他凑近闻时鼻尖几乎蹭到了她指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腹。她面不改色地教他:"白芷气味辛香浓烈些,白芨偏淡。"他点头记下了,目光从她掌心移到她脸上,停了两息才收回视线继续去分拣药材。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两人从铺子出来沿着街巷慢慢走回王府。暮色将青州的屋檐和树梢都染成了温润的橘粉色,街面上有放学的孩童追逐着跑过去,笑声散在渐暖的晚风里。沈瑶光走在他身侧,两人的手垂在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牵上了,十指松松地扣着,随着步子微微摆动。
行至那间小园子门前时,沈瑶光忽然停下来说想进去看看。墨修尧开了锁推门,园子里已经大变样了。墙角的薄荷蹿得老高,翠绿的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被晚风一吹便翻出浅白的叶背。金银花的藤蔓攀上了她新搭的竹架,细嫩的卷须正在试着往更高的方向探寻。秋千依旧安安静静地悬在园中央,木板被傍晚的光染成了橘金色。
沈瑶光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荡了两下。墨修尧站在秋千后面,没有推她,只是双手搭在两根麻绳上端,微微俯身看着坐在木板上的她。她的马尾松了一点,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细白的皮肤。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麻绳绕到秋千前面蹲下来,与她平齐。晚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将他的衣袍拂动了一下又静下去,他伸手将她飘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顺过她耳廓的边缘。
"铺子明天歇一日,"他说,"我们去坡地上走走。听说那里的野花又换了一茬。"沈瑶光坐在秋千上望着他蹲在面前的轮廓,暮光将他的眉眼描得格外温和,那些冷厉的棱角被春天磨得圆润了,露出底下粗粝却温厚的质地来。她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说"好"。
秋千微微晃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长了投在园中的青砖地上,挨得极近。薄荷的香气从墙角漫过来,清冽而醒神,混着暮色里特有的温软的尘气,将这四月的尾声酿成了一杯刚好入喉的醇酒。她望着他,他望着她,谁也没有急着起身离开,就那么蹲着坐着在暮光里待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从东边的天际冒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