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盛典 · 食堂晨光

唐舞桐第二天醒得很早，早到天还没亮透，海神湖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史莱克的枫林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水墨画洇开了边。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腕内侧的神纹又烫了一下。不重，但持续的时间比昨晚长，像有人在她手腕上轻轻按了一把没松手。唐舞桐把胳膊举到眼前盯着看了几息，灰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慢慢暗下去，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你一天不烫我三回就不舒服是吧。"她对着手腕说。

神纹没反应。

唐舞桐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枫林的晨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顺着石板路往食堂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步。

公告栏上贴着昨天的内部选拔赛结果。甲组头名唐舞桐，乙组霍雨浩，丙组马小桃，丁组贝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二阶段抽签今日清晨举行，二十八名入围选手请于辰时到演武场集合。

唐舞桐看了一眼就继续往食堂走了。公告栏旁边的枫树上落了一只灰黑色的鸟，个头很小，羽毛是那种吸光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灰，缩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唐舞桐走出去两步回头，那只鸟还在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你看我干什么。"

鸟啄了啄自己的翅膀，飞走了。

食堂里已经有人了。贝贝坐在老位置上喝粥，旁边放着一碗豆浆，碗沿还冒着热气。和菜头靠在窗边点了雪茄，看见唐舞桐进来把雪茄往窗户外头伸了伸。徐三石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摊了一碟包子，被谁咬了一半就撂下了。

"大师兄早。"

"早。"贝贝把豆浆推到她面前，"趁热喝。"

唐舞桐坐下来喝了一口，左右看了看："五师姐呢？"

"比你起得早，去演武场看抽签布置了。萧萧做事一向稳当。"

"那马学姐呢？"

贝贝指了指门外。食堂门帘掀开，马小桃从外面走进来，火红长发被晨雾沾湿了几缕，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回来的一身凉气。她进来看见唐舞桐坐在那儿喝豆浆，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把你那灰眼睛收一收，走到哪儿都闪，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神王之女。"

唐舞桐被拍得往前一栽，豆浆差点洒出来。她捂着后脑勺回头瞪："我没亮眼睛！那是天生的！"

"天生也不行，今天抽签现场四大帝国的人都看着，你低调点。"马小桃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从徐三石面前那碟包子里拿走一个，"你那个灰黑色的魂环还没正式亮过吧？"

唐舞桐摇头："没有。"

"那就压着。等打到后面再说。前面那些歪瓜裂枣不值得你亮底牌。"

"歪瓜裂枣？"唐舞桐眨眨眼，"学姐你昨天烧的那几个天斗帝国的也是歪瓜裂枣？"

"雪灵曦还行，但不够我打。"马小桃咬了口包子，"她那个雪玉天鹅冻不住我的火，我凤凰一烧就融了。你对付血屠的时候也注意，圣灵教的人邪门，别跟他们耗。"

唐舞桐点头。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腕内侧那道灰黑色的神纹露出来，被马小桃扫了一眼。马小桃没说什么，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递给了唐舞桐。

"吃。"

唐舞桐接过来咬了一口。

和菜头在窗户那边抽完了一支雪茄，灭了烟头走回来坐下。他打开雪茄盒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又多了两片新鲜的枫叶，一片黄一片红，叠得整整齐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唐舞桐，唐舞桐正低头喝豆浆，嘴角沾着包子馅。

"你什么时候塞的？"和菜头问。

"刚才进来的时候。"

"我怎么没看见。"

"你抽烟呢，没注意。"

和菜头把雪茄盒合上放回了兜里。那两片枫叶他也没拿出来扔，就这么留着，和之前三年的几十片叠在一起。

辰时刚过，演武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十二块擂台撤掉了八块，剩四块主擂台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排列。正中间新搭了一座高台，上面摆着抽签用的巨型玉盘。玉盘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防御符文，二十八枚水晶球嵌在玉盘边缘的凹槽里，每一枚里面都浮动着一个名字。

看台上的观众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四大帝国的旗子已经挂在各自的观赛区了，日月帝国的深紫、天斗的纯白、星罗的赤金、天魂的墨蓝，四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最东侧的角落空着一片区域，没有人挂旗子，但四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上面坐着四个穿黑袍的人。

圣灵教的人安静得像四块石头。

唐舞桐蹲在史莱克候场区的栏杆上往下看，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圣灵教的四个人。血屠坐在最外面，苍白面孔上一双眼皮下垂着，像是在打瞌睡。幽姬靠在他旁边，指尖绕着一缕灰黑色的丝线绕来绕去。枯骨坐在最里面，整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见脸。第四个黑袍人坐在枯骨旁边，体型偏小，应该是蚀心。

"别看了。"萧萧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唐舞桐从栏杆上拽下来，"下来，抽签要开始了。"

唐舞桐跳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五师姐你说我会不会第一轮就抽到那个血屠？"

"抽到就抽到。你怕他？"

"不怕。就是打完了袖子会脏，他那个血雾黏糊糊的，沾上了不好洗。"

萧萧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操心的事还真都是过日子的事。"

马小桃靠在候场区另一边的柱子上，听到这句话眼皮都没抬："她一直这样。三年前第一次猎魂回来，别人都在写战斗总结，她蹲在河边洗袖子，说那只魂兽的血把她的袖口染花了洗不掉。"

唐舞桐申辩："那是袖口！我最喜欢那件衣服的袖口花样！"

"所以你那件衣服后来就再也没穿过了。"

"因为洗不掉了嘛——"

贝贝在人群前面站直了身子，示意她们安静。高台之上，主持抽签的镜红尘已经走出来了。这个活了快两百岁的老人今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正装，白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他站在玉盘前面扫视了一圈全场，目光在最东侧的圣灵教区域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苍穹圣典第二阶段抽签仪式现在开始。"镜红尘的声音不大，但借着魂导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演武场，"二十八名入围选手，由老夫逐一抽取对阵。前两轮之内不会抽到本阵营对手，请诸位放心。"

玉盘开始旋转。嵌在边缘的二十八枚水晶球随着玉盘的转动而游走，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镜红尘伸手在玉盘中心按了一下，两枚水晶球从凹槽里弹出来，浮在玉盘上方半尺处。

第一轮第一组对阵：天斗帝国·雪灵曦——星罗帝国·戴千钧。

看台上响起一阵议论声。雪灵曦站起来往候场区外面走，经过唐舞桐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唐舞桐朝她点了点头，雪灵曦愣了一下也点头回礼。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一枚枚水晶球弹出来又落回去，对阵名单一条条贴在玉盘旁边的玉石板上。来自天斗的秦烈山对上了天魂的厉骁，月亮的橘子抽到了星罗的罗擎苍，魂帝国的叶冥渊对上了天斗的卫宸锋。

"第十九组——"镜红尘的手停在玉盘上方，两枚水晶球同时弹起来，名字浮在众人眼前。

史莱克·唐舞桐 对 圣灵教·血屠。

全场哗然。

唐舞桐站在候场区里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看台上有人在喊"圣灵教对史莱克"，有人在喊"那个蒙面的唐舞桐"，还有人在议论"血屠是圣灵教的王牌吧"。徐三石手里的包子掉地上了没捡，贝贝回头看了唐舞桐一眼表情立刻严肃了，马小桃从柱子那儿站直了身体，萧萧握住了唐舞桐的手腕。

唐舞桐低头看了看萧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东侧角落。血屠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黑袍下苍白的脸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嘴角裂了一个堪称狰狞的弧度。

唐舞桐把手从萧萧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五师姐没事，就是打完了袖子可能脏。"

萧萧看了她两秒，松开了手："那你打完回来别把脏衣服扔我盆里，自己洗。"

"知道了知道了。"

圣灵教那边，血屠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幽姬低着头没回应，枯骨在阴影里依然看不清脸，只有最里面那个叫蚀心的黑袍人侧过头来，朝唐舞桐的方向看了极短的一瞬。唐舞桐距离太远看不清蚀心的脸，但她感觉那道目光不是在看她的脸，而是在看她腕内侧的位置。

袖口遮住了神纹，但蚀心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袖口和皮肤，直接落在了那道灰黑色的痕迹上。

唐舞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抽签还在继续。剩下的对阵依次排定，霍雨浩对上了天斗的卫宸锋，马小桃对上了天魂的温若雪，贝贝抽到了星罗的许沐霜，萧萧排在最后一场对阵日月的橘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唐舞桐蹲在候场区的角落里，把右手的袖口卷上去看了一眼。灰黑色的神纹很安静，安安静静地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像一道普通的纹身。但她知道它不普通。昨晚梦里那只灰黑色的眼睛隔着梦境看着她的感觉还留在脑子里，像有一团温热的炭火隔着很远给她暖手。

"喂，"她对着神纹小声说，"明天打架你帮我看着点血屠。他邪气挺重的，我怕沾多了衣服洗不干净。"

神纹没有亮，但她感觉手腕上那道痕迹微微热了一下。

一热即退。

唐舞桐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远处贝贝已经在喊她回食堂吃饭了，萧萧站在门口朝她招手，马小桃已经走出去老远，火红长发在风里甩得张扬。

她小跑着追上去。

抽签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明天才开始。但史莱克城的枫叶还在落，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最东侧那四个黑袍人空了的椅子旁边，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灰黑色纹路，长得像一根手指按出来的印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