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盛典 · 枫叶与包子

史莱克城的枫叶红了整条街。

唐舞桐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啃包子，浅金色的长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到脸上也懒得拨。她今天穿的是史莱克标准院服，白色衣领上绣着金色徽章，袖口有点短，露出的半截手腕内侧，一道灰黑色的神纹若隐若现。

"小师妹！"

徐三石从台阶底下冲上来，一个急刹差点撞翻唐舞桐手里的包子。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她面前抖得哗哗响："你看这个！苍穹圣典！四大帝国都来人！冠军奖十万年魂骨加神级魂导器定制——"

唐舞桐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嗯！你不报名？"

"报啊。"唐舞桐咽下包子，伸手把那张纸扯过来扫了两眼，"内部选拔先筛四个名额，对吧。"

徐三石挠头："对，十二个人打循环，每组头名出线。你和贝贝一组，还有凌落宸和一个低年级的——"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忽然乐了，"那低年级的得多倒霉。"

唐舞桐把纸塞回他手里，拍了拍手上的包子屑站起来。食堂门帘一掀，贝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他看到唐舞桐站在台阶上迎着光，浅金色的碎发在风里飘，恍惚了一下。

"贝贝哥早。"

"早。"贝贝把豆浆递过去，"趁热喝，今天第一轮别迟到。"

唐舞桐接过来喝了一口："贝贝哥你煮的？"

"食堂大妈煮的，我帮你端过来。"

"哦。"唐舞桐又喝了一口，回头朝门帘里喊，"和菜头师兄！你别藏了，我闻到雪茄味儿了！"

门帘掀开，和菜头叼着雪茄走出来，一脸无辜地摊手："我就抽了一口。"

"马学姐说你敢在食堂里抽烟就把你变成烤雪茄。"

和菜头默默把雪茄灭了塞回盒子里。盒盖一打开，里面飘出一片干枯的枫叶——唐舞桐昨天塞进去的。和菜头愣了一下，唐舞桐已经端着豆浆跑了，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这孩子。"和菜头把枫叶拈出来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

唐舞桐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徐三石手里抽走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朝食堂里面喊："五师姐！你还在磨蹭什么！今天抽签啊！"

门帘第二次掀开，萧萧从里面走出来。她比唐舞桐高半个头，一身淡青色的院服干干净净，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三生镇魂鼎的虚影在身后一闪就收了回去。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看到唐舞桐嘴角沾着包子馅，伸手帮她擦了一下。

"急什么，抽签又不会跑。"

"五师姐你吃饭太慢了，每次等你都要等半炷香。"

"你吃那么快也不见长个子。"

唐舞桐噎了一下，回头朝徐三石喊："二师兄！五师姐说我矮！"

徐三石蹲在台阶上啃包子头也不抬："你确实矮。"

"我才十八！还能长！"

"我十八的时候比你高一个头。"

唐舞桐气得把抢来的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瞪徐三石。萧萧在边上笑了一声，伸手把唐舞桐嘴边沾的包子屑又擦了一下。

食堂门帘第三次掀开，马小桃从里面走出来。火红色的长发在晨风里猎猎翻飞，比唐舞桐高了大半个头，一出来就伸手拍了唐舞桐的后脑勺："堵门口干什么，让开。"

唐舞桐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马小桃："学姐你手劲能不能小点！"

"不能。"马小桃越过她走下台阶，火凤凰的虚影在身后若有若无地闪了一下，周围的空气跟着热了一瞬。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第一轮抽签出来了，你对凌落宸。"

"凌学姐？冰系那个？"

"对，人家八十四级，比你低四级，你别出手太重。"

"我尽量。"

徐三石蹲在台阶上补了一句："你对凌学姐手下留情，人家上回给你带过糖葫芦。"

唐舞桐眨眨眼："那我推她的时候轻一点。"

马小桃哼了一声走了，火红长发在转角处消失之前甩了一串火星子落在地上，滋滋响了两下才灭。唐舞桐蹲下去看那几颗火星，被萧萧一把拽起来："别看了，去演武场。"

演武场里已经站满了人。十二块擂台同时启用，每块擂台周围围了三圈观众，连树上都蹲着人。唐舞桐的擂台在东南角，对面站着一个低年级的男孩子，十六七岁，腿在发抖。

"师弟别紧张。"唐舞桐说。

那男孩子梗着脖子："我不紧张！"

他的武魂亮出来，是一柄青色的短剑。第三魂环刚亮起来准备放大招，唐舞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她没亮魂环，只是右手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肩上。力道轻得像拍灰尘，但那男孩子感觉自己被人按了个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起手慢了半拍。"唐舞桐收回手指，退后一步。

裁判愣了一瞬才宣布唐舞桐胜。看台上有人喊"怎么回事怎么赢的"，旁边人回答"没看清"，又有人喊"她一个魂环都没亮"。

男孩子回头看她，唐舞桐朝他笑了笑："基本功挺好的，回去练练起手速度。"

她跳下擂台往候场区走，经过霍雨浩身边时冲他笑了一下："六师兄你眼神好奇怪。"

霍雨浩被这声"六师兄"叫得顿了一下，才说："我在想你要多久能打完第一场。"

"很快。第二场对凌学姐，我得认真一点。"

"嗯。"

唐舞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六师兄你也要赢啊，半决赛见。"

霍雨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昨天她抽走枫叶的时候也是这么轻巧，连叶子梗都没断。手法干净得不像随手一摘。

"六师兄。"萧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唐舞桐消失的方向，"舞桐叫你的时候你总愣。"

霍雨浩转头看她："有吗？"

"有。"萧萧笑了一下，"我观察你很久了，从她回来那天起，每次喊你'六师兄'你都要慢半拍才应。"

霍雨浩沉默了一会儿："她三年前走的时候不会这么叫我。"

"那她叫你什么？"

"……叫'雨浩学长'。"

萧萧没有追问。她拍了拍霍雨浩的肩膀往自己擂台的方向走了，三生镇魂鼎的虚影在她身侧无声旋转。霍雨浩站在原地又站了几息，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擂台。

东南角那边，唐舞桐正在跟凌落宸打招呼。凌落宸的冰甲已经覆盖全身，冰蓝色寒气把擂台地面铺了一层白霜。她盯着唐舞桐叹了口气："小师妹，下手轻点。"

"学姐客气了。"

裁判旗落下的一瞬间，凌落宸的第三魂技"冰锥术"从地面刺出十二根冰锥。唐舞桐侧身避过其中十一根，脚尖点地旋了半圈，最后一根冰锥擦着她的袖口飞过，袖口的金线被划断了两根。

"可惜。"唐舞桐看了一眼断线，抬起头。海神神念第三魂技"神念洞察"无声展开，凌落宸体表那层冰甲在她感知里纤毫毕现——腰侧有个极细微的薄点，像是凝结时魂力短暂断了一瞬留下的痕迹。

唐舞桐走了三步。第一步避过迎面飞来的冰之锁链，第二步穿过冰牢的缝隙，第三步出现在凌落宸右侧。手掌轻轻按在冰甲腰侧那个薄点上，力透甲背——凌落宸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整个人平移着出了擂台边线，双脚落地时刚好站在外面。

"你——"凌落宸低头看腰侧，冰甲上有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学姐的冰甲凝得很厚实，但那个位置有一道缝。"唐舞桐说，"可能是上周猎魂时候留下的暗伤影响魂力流转了。"

凌落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眼睛比六师兄的精神探测还毒。"

"海神神念的功劳。"唐舞桐跳下擂台，回头朝候场区另一个方向喊，"六师兄你听见没，凌学姐夸你精神探测毒。"

霍雨浩在人群里被这一嗓子喊得微微一愣，旁边徐三石已经笑出了声："六师兄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霍雨浩转过身去不看他。萧萧在自己擂台上刚打完第一场，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对面的对手追着问"学姐你笑什么"，萧萧摆摆手说"没什么你继续"。

食堂门口的热闹持续到午后。十二块擂台打了整整三批，唐舞桐蹲在候场区的栏杆上往下看，忽然感觉到腕内侧那道神纹烫了一下。极轻的烫，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皮肤上按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灰黑色的纹路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萧萧从旁边走过来递了杯水。

"没什么。"唐舞桐接过水喝了一口，"五师姐你今天那场镇魂鼎砸得真漂亮，对面那个星罗的全程没站稳过。"

"你看到了？"

"我蹲栏杆上看的，二师兄在旁边啃了八个包子，和菜头师兄的雪茄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

萧萧笑着摇头。远处夕阳把演武场的青石板染成了暖金色，唐舞桐从栏杆上跳下来，腕内侧的神纹在最后一缕夕阳里闪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萧萧看见了。

她没有问。只是伸手把唐舞桐耳后那片歪了的枫叶正了正，说："走吧，回去吃饭。"

"好。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

"有。但马学姐应该已经把肉抢完了。"

"那我们去抢马学姐的。"

"你打得过她？"

唐舞桐想了想，咧嘴一笑："打不过。但可以趁她不注意偷。"

萧萧笑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唐舞桐跑在前面，马尾辫甩来甩去，浅金色的发梢上沾着一小片干枯的枫叶。

食堂里热闹得像开了锅。徐三石霸占了一张长桌，面前堆了六个空碗。和菜头坐在角落里重新点雪茄，萧萧一进门就看见马小桃端着满满一碗红烧肉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筷子已经夹起了一块。

唐舞桐窜过去趴在桌子对面，仰着脸看马小桃碗里的肉，不说话，就这么眼巴巴地看。

马小桃筷子悬在半空僵了两秒，夹着那块肉在唐舞桐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

"学姐！！！"

"想吃自己盛。"

"没有了！我刚才路过窗口看了一眼，最后一份被你端走了！"

"那你下次跑快点。"

唐舞桐转头看贝贝。贝贝正在喝汤，被她那眼神盯得汤勺在嘴边停了半天，最后默默把自己碗里那几块肉夹到了唐舞桐碗里。

"谢谢贝贝哥！"

"你几岁的人了还这么馋。"

唐舞桐已经埋头吃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十八也是小师妹"。徐三石在边上笑得直拍桌子，被马小桃一筷子敲了脑袋才停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海神湖面上映着一轮很圆的月亮，月光照在食堂窗台上，照见唐舞桐放在窗边的那片干枯枫叶。红叶背面，九道若有若无的光丝在叶脉里缓缓流转，极淡的颜色——红、血红色、蓝、金、绿、黑灰色，还有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藏在最深处。

没有人看见那片叶子。唐舞桐自己也没看见，她正忙着和马小桃抢最后一块肉。

枫叶安静地躺在窗台上，叶脉里的九色光丝流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就是第二轮抽签。但这一夜，唐舞桐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有一只灰黑色的眼睛悬在天上看着她，那只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耐心到近乎纵容的注视。她醒过来的时候腕内侧的神纹烫得厉害，烫得她把手伸到月光底下看了看。

灰黑色的纹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是在跟她打什么暗号。

唐舞桐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好了好了，知道你在了。"

神纹亮了一下，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窗台上的枫叶翻了个面，九色光丝一起闪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