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紫藤花穗的日子定在一个阳光特别好的早晨。
宁荣荣出现在唐舞桐窗台上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两个空布袋和一个可以折叠的小竹篮。她把布袋递了一个给唐舞桐,然后带着她穿过神界边缘那条快被她们走成熟路的石缝裂缝,再次踏上斗罗大陆的土地。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星斗大森林边缘的一片紫藤林。那片紫藤林藏在一条溪谷的深处,藤蔓沿着溪流两岸的古树攀缘而上,每年夏天会开出一串又一串淡紫色的花穗。花穗垂下来的时候能长到半臂长,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细碎的花粉,站在林子里像站在一场紫色的细雨中。
唐舞桐不知道荣荣阿姨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她看起来对这里熟悉极了,弯腰从那棵最粗的古树根部绕过去,拨开一层层的藤蔓帷幕,就露出了后面那片藏在树影深处的紫色花海。
"哇……"唐舞桐站在溪边,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紫色花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花穗上,把每一朵小花都映得像半透明的紫色水晶。风一吹,花穗轻轻摆动,落下来的花粉在光线中飘浮着,泛着细碎的银紫色光泽。
"好看吧?"宁荣荣已经挽起袖子,水蓝色的袖口被她扎到了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荣荣阿姨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在溪边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唐舞桐也把袖子挽了起来。她跟着宁荣荣走到溪边最低垂的那株紫藤下,伸手捏住一串花穗的根部,轻轻一拧,花穗就从藤蔓上落了下来,握在她手心里。花穗比想象中要轻,穗轴带着微微的韧性,上面排列着密密的、米粒大小的花朵,摸起来像一挂细软的紫色珠子。
"荣荣阿姨,摘这些花穗做什么用?"
"做花露。"宁荣荣已经摘了好几串,整齐地放进竹篮里,"把花穗阴干了磨成粉,泡进月光草汁液里,倒进灯芯里——这样灯芯点燃的时候除了彩虹色,还有淡淡的花香。你房间里的味道会变得更加好闻。"
唐舞桐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用途。她摘得更起劲了,专挑那些垂得最低、开得最盛的花穗,用荣荣阿姨教她的手法轻轻一拧,完整地取下来。她摘了一串又一串,布袋慢慢鼓了起来。细小的紫色花粉沾满了她的袖口和衣襟,粉蓝色的头发上也落了一层,像是被一场紫色的细雨轻轻淋过。
她们在紫藤林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阳光渐渐升高,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直射下来,溪水的温度也升高了一些,在脚边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唐舞桐累得坐到了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宁荣荣坐在她旁边,把竹篮里满出来的花穗重新整理了一下。
"荣荣阿姨,"唐舞桐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的紫色花粉,用手掌拍了拍,又拍不干净,"我爹年轻的时候,你们也一起摘过花吗?"
宁荣荣把最后一串花穗放好,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摘过。但不是紫藤花。我们在星斗大森林边缘的野蔷薇丛里摘过一次野蔷薇果,当时胖子说那东西能泡酒,小奥说能吃——"
"谁对了?"
"都不对。"宁荣荣笑了一下,"野蔷薇果又酸又涩,泡出来的酒胖子自己喝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倒掉了。"
唐舞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胖胖的马红俊叔叔皱着眉头吐着舌头,旁边的人肯定笑得很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满袖子的紫色花粉,觉得这里的每一串花穗摘下来的时候,都像在把那天的阳光也一起摘了进去。
"歇够了?"宁荣荣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臂弯里,"该回去了。花穗要趁新鲜处理,放久了会影响香气。"
唐舞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发现自己整条裙子都变成了紫绿色相间的花裙子。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花粉,又看了看宁荣荣——荣荣阿姨的水蓝色长裙上也有不少花粉,袖口和衣襟都沾了,但看起来比她的整齐一些。
两个人沿着溪谷往回走,走到入口处的时候,唐舞桐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紫藤林——那些垂下来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碎了一地的紫色光斑。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跟着宁荣荣走了。
回到光明神域的时候,唐舞桐发现师父正站在偏殿门口的廊下。他很少站在廊下——平时总是在屋子里,在书桌后面或者窗台边。他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外了一些,像是正好要出门,又像是正好在等什么。
唐舞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花粉,又看了看师父一尘不染的白袍,脚步放慢了一些。
"师父。"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抬起沾满紫色花粉的脸。
光明神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衣襟、裙摆上那些密集的紫色花粉上,又移回她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说的不是"你身上脏了"或者"去换身衣服",而是:"花穗带回来了?"
唐舞桐愣了一下,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串已经摘好的紫藤花穗,递到他面前。花穗已经微微蔫了一些,边缘的花瓣卷了卷,但紫色的花粉还挂在上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细碎的光。
光明神接过那串花穗。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问"你摘这个做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穗,然后把它放在了廊下的栏杆上。
"去换衣服。"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沾了花粉回来,先拍干净再进门。"
唐舞桐咧嘴笑了,跑进偏殿换衣服去了。宁荣荣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水蓝色的长裙上沾满了紫色的花粉。她和光明神对视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光明神转身回到了屋里。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伸手拿起那串被放在栏杆上的紫藤花穗,放在桌角的空处,和那几枚已经放了好多天的云果并排。
窗台上的星星花在午后的阳光中开着,蓝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微微的金色。那串紫藤花穗安静地躺在云果旁边,紫色的花粉在光线中浮起来一小片,又慢慢地落下去。
而屋外,宁荣荣已经转身走向了生命之森的方向。水蓝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着,像一小片流动的溪水。她手里还拎着那袋紫藤花穗,准备今晚就给唐舞桐做那盏会发光的、带着花香的灯芯。
走了一段之后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紫色花粉。她用手指掸了一下,花粉飘散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紫色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落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有些花粉沾上了,拍一拍就掉了。但有些东西留在身上之后,会慢慢融进去,变成下一次出发时的一部分。她说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她知道唐舞桐下次再出门的时候,大概会记得拍干净身上的花粉再进门。不是因为她师父说了那句话,是因为她自己想把干净的花穗放到书桌上去。
这大概就是"长大"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