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把最后一串紫藤花穗晾干的那天,神界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被谁在天上筛了一层水雾。雨丝落在光明神域的窗台上,把那排花盆的边缘洇成深色。窗台上的星星花没有闭合,反而在雨中轻轻舒展着花瓣,蓝白色的光在雨雾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柔和。唐舞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只木箱。
那只木箱不是很大,是她的"宝物箱"。里面装着这段时间攒下来的东西:几枚云果的干壳、一小袋紫藤花穗的干粉、一枚她在星光湖岸边捡的银色小石子、一片从落日森林带回来的月光草叶子、那只最早折的歪歪扭扭的千纸鹤——她后来翻出来重新压平了,放进了箱底。
她蹲在木箱旁边,把新晾干的那串紫藤花穗轻轻地放了进去。花穗已经缩小了一圈,淡紫色变成了浅褐色,但靠近了闻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她合上盖子,把木箱推回了床底下。
雨还在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雨雾看到远处的生命之森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绿色中。森林的颜色被雨水洗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一块被揉湿了的翡翠。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那件短外衣,推开门跑了出去。
宁荣荣坐在生命之森的大柳树下。
她没有撑伞,雨水顺着柳树的枝条滴下来,在她周围挂了一圈细密的水帘。水蓝色的长裙下摆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贴在草地上,裙角的蓝色被水加深成了深蓝。她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唐舞桐跑过来的时候,宁荣荣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就知道你会来。"
"荣荣阿姨怎么知道?"
"下雨天你会想来柳树下坐坐。"宁荣荣拍了拍身边的草地,"上一次下雨的时候你在密室那边,这一次你该来这里了。"
唐舞桐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没有问荣荣阿姨有没有带伞之类的话,因为荣荣阿姨从来不带伞。雨落在她们头发上的时候,唐舞桐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大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雨水从叶尖落下来,在她们脚边的草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
"荣荣阿姨,"唐舞桐过了一会儿开口,"你觉得我长大了吗?"
宁荣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雨幕中。"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有。"唐舞桐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但我师父说,他书桌上那些云果的干壳,是有人知道留给他的。我爹说我最近出手越来越省力了。绿阿姨说,我回生命之森的时候会记得帮她把歪掉的花扶正了。紫叔叔——"她顿了一下,声音稍微小了一些,"紫叔叔昨天在我窗台上放了一朵新的晶石星星花。"
宁荣荣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所以我在想,"唐舞桐继续说了下去,"我可能……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以前出门的时候想着'今天要玩什么',现在出门的时候想着'今天要给师父带一枚云果'。"
宁荣荣伸手接了一滴从柳枝上落下来的水珠,那滴水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沿着她掌心的纹路滑了下去。"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说明了什么吗?"
唐舞桐摇了摇头。
"说明你已经开始往心里装别人了。"宁荣荣把手掌放回膝盖上,水珠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你刚来神界的时候,想的是'他们对我好'。现在你想的是'我也要对得起他们对我好'。这两件事看着差不多,其实差了一层。"
唐舞桐想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宁荣荣把靠着的树干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雨水顺着柳树的枝条落在她肩头,她没有躲。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荣荣阿姨小时候,比你闹腾多了。七宝琉璃宗就我一个继承人,整个宗门都围着我转。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后来去了史莱克,遇到了你爹他们,发现原来有人不会因为你是大小姐就对你特别优待。胖子有一次因为训练没配合好冲我吼了一嗓子——我当场就哭了。"
唐舞桐转过头看着她,粉蓝色的眼睛在雨雾中有些模糊。
"但后来他给我带了一碗热汤。"宁荣荣笑了一下,雨水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水珠就落下来了,"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不是只有'别人该对我好'这一种活法。还有'我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我好'这一种。"
雨渐渐小了。树冠上积的雨水还在滴落,但落下来的间隔变长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湿润的草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那些光柱落在大柳树的枝叶上,把挂在叶尖的水珠映成了细碎的彩色。
唐舞桐站起来,走到柳树边缘,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鞋底陷进泥里一小截。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雨云正在散开,那些刚才还连成一片的灰色被拉开了,露出后面浅蓝的天色。她回头看着宁荣荣:"荣荣阿姨,我们下次去什么地方?"
宁荣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和泥。"还没想好。但总会有的。"
唐舞桐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去哪里"之类的话。她知道荣荣阿姨说"总会有的"就是真的会有。就像云海、就像星光湖、就像那片藏着紫藤花穗的溪谷,在她说出来之前,她也没想过会有。但那些地方一直都在那里,等着有人发现。
她们并肩走出柳树的树荫。雨后的森林里空气格外清新,湿润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整个生命之森像是刚被洗过一遍。唐舞桐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停下来,伸手从旁边的花圃边摘了一朵还没完全干的星星花——蓝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她捏在指尖。她把花递到宁荣荣面前。
"荣荣阿姨,送给你。"
宁荣荣低头看着那朵还带着水珠的星星花,接过来,别在了自己水蓝色的衣襟上。花别上去的时候在她胸口处亮了一下,像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回应。
"走吧,回去把你那盏彩虹灯芯重新点一下。紫藤花粉晾干了正好能用。"
唐舞桐应了一声,跟在她旁边走出了森林。雨后的小路有些滑,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踩稳了再迈下一步。宁荣荣走在她前面一步的距离,水蓝色的裙摆在沾了泥的路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唐舞桐看着那道水痕,忽然觉得这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天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可能是刚下过雨,也可能是她刚刚想通了一些事。
她不太确定是哪一种。但她知道,无论哪一种,路都还在。荣荣阿姨也还在前面走着。而她跟在后面,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这大概就是"继续"的意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