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时候,谢燕来在铺子后院做了一件事。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墙角那排枯了大半年的月季老枝全锯了。青瓷站在绣房门口看他蹲在地上拿手锯贴着根部分段割断那些干裂的枝条,手锯每拉一下发出沙沙的闷响,被锯下来的枯枝堆在一旁像一小堆冬天最后残留的碎屑。他锯完了所有的老枝,又开始翻土,把板结的土块敲散了,又往里掺了一筐新买的腐熟土和一把草木灰,把整个花坛翻得松软平整。
第三天傍晚青瓷从铺子前台回到后院的时候,看见花坛里整整齐齐地栽上了几株新苗。月季的新枝细而绿,刚浇过水,每一棵都被培了一圈浅浅的土垄。谢燕来蹲在花坛边上,手上还沾着泥,正在用手掌轻轻拍实最后一棵苗周围的土。他侧过头看见青瓷站在那里,就着暮色指了指那排新栽的月季苗说:"换了一批新种的。花小些,但能从五月一直开到秋天。"
青瓷走过去蹲在花坛另一侧,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棵月季的嫩叶,叶面薄而软,在暮光里泛着一层细绒似的绿。她想说什么,开口却成了另一个方向的话:"你以后都在这儿了,是吧。"
谢燕来蹲在花坛那边,手上还有泥,没有急着擦,就那么蹲着看了她一会儿。暮色把院子里所有的物件都染成同一层暖融融的橘调,他的脸在这层光里格外平和从容。他点了下头,说了一句:"根都扎了,不挪了。"
青瓷蹲在花坛那边,手还搭在那棵新苗的叶片上没移开。隔着那一排刚刚被栽进土里的月季,隔着春天最后一层正在沉降的暮光,两个人各自蹲在自己那一侧,中间那一排嫩绿的新枝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身走进了绣房。1
这细节也太戳人了吧
窗台上的小文竹不知什么时候又高了一截,新发的藤蔓已经沿着窗棂的边角绕了小半圈,嫩绿的卷须尖儿探出来像在摸春天的边。青瓷站在窗前看了一下那盆文竹,从窗台的缝隙里抽了一根细竹签插进花盆里,把那根藤蔓轻轻引上去,让它可以顺着竹签继续往上爬。
四月里铺子又进了几批夏布,货架换了第三遍陈设。谢燕来把柜台重新漆了一遍,从深栗色换成了浅胡桃色,铺子里的光线比从前亮堂了许多。青瓷在矮柜上添了几幅新的小绣品,用细麻绳穿了挂在柜子边的墙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晃一晃,像一小排被春天翻过的书页。
月底的时候青瓷她娘在院子里撒了一把新花籽。她蹲在廊下那块翻好的空地上,把籽粒细细地按进土里,又盖了一层薄土,浇了水。青瓷从铺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在廊下的藤椅上坐着看那片新翻的土面,夕光里那小块泥土泛着湿润的深褐色光泽。
"种的什么?"青瓷在她娘旁边坐下来。
太阳花,她娘说,以前你爹在老家种过,夏天开了满地都是,红的黄的,热闹得很。
青瓷也看着那片新翻的土面,夕光里她娘的侧脸被照得柔和安详。她忽然觉得这院子里外的一切都在慢慢地长好——谢燕来的月季正在地下安静地伸着根须,她娘的太阳花籽正裹着春天的余温闷在土里等待出芽,而她自己的日子也像那盆文竹一样绕着窗棂慢慢地长出了一截新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光的方向伸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