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七天后杜七把信交到谢燕来手里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给一匹新到的藕荷色细布打价签。他放下价签拆了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柜台靠里的位置,继续打那匹细布的价签。
青瓷从后院出来看见他低着头继续忙活的样子,没有多问,走到柜台边上帮他把剩下的几匹料子一起打了价签。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忙了一刻钟,谢燕来把最后一张价签贴好,直起身来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青瓷。
"定了。"他说。
那边怎么说?
价钱比预期还高了一成,对方催着月底前交割。他顿了顿,把放在柜台靠里的那只信封拿起来又放下去,月底前走一趟通州,把文书签了,那条线就彻底转出去了。
那以后就只守这一间了。
谢燕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亮块。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安安稳稳的,像一扇终于关上的门和另一扇已经敞开许久的窗。
嗯。以后就只守这一间。
青瓷把手里贴完价签的细布叠好码到架子上,转身走回后院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她在绣房门口站了片刻,窗台上那盆小文竹又抽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新叶,叶面薄而软,像被春天刚裁好的一小截绸子。
月底那天谢燕来去了通州,早出晚归。青瓷在铺子里守了一整天,顾客来了她招呼裁布收银子,顾客走了她就把货架上的料子重新理一遍。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从绣房窗口探出身去看见谢燕来正从街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公文包,走得不快,可步子踏实。他走到铺子门口看见她从窗口探出来的半张脸,脚步慢了一拍,冲她微微抬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那个动作很轻,可青瓷看懂了——文书签好了,那条线转出去了,从此以后只剩下这间铺子和铺子后头的小院,以及窗台上那盆文竹和坐在窗边的人。
她缩回窗子里头,在暗下来的绣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那盆小文竹的轮廓勾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她听见他推门进院子、放公文包、拧开水盆洗手的声音,每一声都实实在在的。她把那些声响收在耳朵里,像收线一样一圈一圈地绕进心里。
那天晚上谢燕来做了一锅简单的汤面,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各端了一只碗。春夜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碗里的热汽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青瓷低头吃面的时候看见对面那碗面的汤面上浮着几粒切得细细的葱花,绿生生的,被碗沿的热汽一熏颜色格外鲜亮。谢燕来坐在灯影里低头吃着面,隔着碗里升起来的白汽看过去,他的轮廓被光晕磨得柔和而清晰。
"以后不用两头跑了。"青瓷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谢燕来也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灯下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和去年、和前年截然不同的东西——不再有悬而未决的等待,不再有要反复确认的试探,就是一种已经被妥帖地安放好的、正在慢慢生长的笃定。
"嗯,以后就在这儿了。"
青瓷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碗沿贴着嘴唇的时候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又一个被放稳的、不会再挪动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