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那天,谢燕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傍晚收铺子的时候送来的,一个跑腿的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递进来就走了,信封上没写落款,可那笔迹——青瓷在谢燕来打开信封的时候瞥见了一眼,是她熟悉的,端稳利落,横撇之间收得干净。谢燕来低头看完了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说话,站着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怎么了?青瓷从柜台边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了。
谢燕来把信封搁在柜台上,转过来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的弧度:南边那条商路,有人想接手。
青瓷等他继续说。他指节在信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整理措辞,然后说:信上说,那边有人愿意出价把整条线盘下来。价给得不低。如果我愿意转手,这笔银子够我在这边再开一间铺子。
青瓷靠着柜台,看着柜台面上那只信封在暮色里泛着薄薄的微光。她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谢燕来没有立刻答。他把信封拿起来又搁下,来回放了两遍,才看着青瓷说了一句:我想把那条线转掉。手里只留京城这一间铺子,不做两头跑的生计了。1
这情节发展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暮色把铺子里头的物件都染上了一层暗金,柜台、货架、矮柜上的绣品,每一件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青瓷站在柜台对面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日光淡下去而轮廓变得柔和的脸,和那双在暮色里格外清透的眼睛。
"那你以后就不用来回跑了。"青瓷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可落进暮色里沉甸甸的,像一颗被稳稳地放进碗底的莲子,"以后就守着这间铺子。"
青瓷伸手把柜台上的信封拿起来帮他收进了抽屉里,搁在谢燕芳写的那幅字和那枚青瓷印旁边。她合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转过身来靠着柜台,两个人隔着暮色里越来越近的距离对望着,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正在收拢,把铺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地交给黑暗,可两个人都没有点灯的意思,就那么站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被春天最后的这一抹余晖妥帖地拢着。
第二天谢燕来写了一封回信,坐在柜台后面写了小半个时辰,中途涂改了两处又重新誊了一遍。青瓷从后院出来倒茶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火漆封口压得严严实实的。他把信交给杜七转寄的时候,青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杜七接了信骑马沿街走远了,谢燕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等那边回信了,这件事就算定了。"他说。
青瓷点了点头。春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卖花人挑担经过时残留的兰花香气,淡得几乎辨不分明,可确确实实存在。她转身回了绣房,坐下来继续绣那幅杏花林的第三棵树,针走得稳当,心里也稳稳的,像这间铺子从今往后的日子一样——不往两边分了,只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稳稳地向前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