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半的时候,铺子里的人流渐渐旺了起来。春布上架之后,来裁料子做春衫的顾客比年前多了不少,谢燕来每天在柜台后面裁布算账,有时候忙到午后才有空喝口水。青瓷帮他在前台招呼客人、叠料子、收银子,两个人忙起来隔着货架各做各的,偶尔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继续忙手里的事。
那幅大绣品青瓷开始动针了。是一幅三尺宽的春日图,她打算绣一片杏花林和一条蜿蜒的小径。底色用了浅青的绸面,杏花用粉白和淡红的丝线层层堆叠,小径用深浅不一的赭石色做出土路的质感。她每天早起绣一个时辰,午后铺子里闲了再绣一个时辰,针走得比从前从容了许多,心里有底,手上就不急。
三月十八那天下午,青瓷绣到杏花林的第三棵树时忽然听见前头铺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她放下针线走到内门边掀帘子看,谢燕来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一匹料子展开来给一个年轻姑娘看,那姑娘看着料面啧啧地赞着,伸手摸了摸料子的质地,转过头跟身边的同伴说这料子做裙子一定好看。谢燕来在旁边等着她做决定,手里还攥着那匹料子的边角,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上把他那件浅青色春衫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等着客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安稳的、不催促的耐心。
青瓷放下帘子回绣房继续绣花。针穿过绸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窗台上的小文竹又抽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向着窗外的日光伸过去。她绣完了一片杏花的花瓣,把针搁下歇了歇手腕,听见前面铺子里那姑娘的笑声又从帘缝里漏进来,脆生生的,融在春日的空气里像一颗糖丢进了温水里。
傍晚收铺子的时候谢燕来在柜台后面盘账,青瓷收拾好了绣房出来站在门口等他把账合上。街面上的暮色正在从淡金变成橘红,铺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又长又斜,春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暖意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今天卖得不错。谢燕来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个姑娘买了几匹?
两匹。粉的那匹她说做裙子,淡蓝那匹给她娘做件衫子。他走到门口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面上暮色渐渐沉下来。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碎了一地,在青石板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青瓷看见街对面墙根下那丛野草又比前几天密了不少,叶子肥厚油绿,贴着墙根铺出一小片绒绒的绿地。
"明天是春分。"青瓷说。
谢燕来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暮光把他眼底的疲惫晒化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种被这一天满满的顾客和料子和账册踏实填过的、妥帖的倦意。他看着青瓷说了一句:春分之后白天就比夜里长了。
青瓷点了点头。她站在铺子门口的暮色里,春末的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过耳垂的时候感觉到那对缠枝银耳环在暮光里微温的触感。春分过了,白天会越来越长,绣房窗台上的文竹会抽出更多的叶子,铺子里的春布会一匹一匹地变成街上流动的颜色,荷塘那边会重新泛起绿意,等到夏天来了之后又会开满整片水面。
回去吃饭了。她说着走下铺子门前的台阶,谢燕来落后她半步也跟着走下来,两个人沿着暮色里的巷子并肩往回走。路边的墙根底下,青苔已经长厚了一层,贴着砖缝密密麻麻地铺开,踩上去的时候脚感微微有些软,像是踩在春天最厚实的那一层底色上。1
这氛围好温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