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京城落了一场春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细细密密的,敲在瓦面上像是谁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筛着一层薄薄的豆子。青瓷半夜醒了一回,听见窗外的雨声又翻了个身接着睡了,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像那趟水路把她积攒了大半个冬天的乏都晃散了,正顺着春夜的雨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排。
第二天早上推开窗,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雨水洗得发亮,老槐树的嫩叶上挂满了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空气里那股属于春天的潮润气息扑进来,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和草芽初生的清苦味。青瓷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浸透了那股春天的气味,才转身回屋穿了件薄夹袄出门。
她先去看了她娘。她娘早起了,坐在廊下看雨,腿上搭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看见青瓷过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她坐。青瓷坐下来,母女两个并排坐在廊檐底下看雨,雨丝从屋檐滴下来连成细细的线,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这雨下得好,"她娘说,"地里该返青的都返青了。"
青瓷靠着她娘的肩头坐着,听着雨声和她娘手里那杯茶偶尔被端起来又放下的细碎声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过之后嫩叶格外鲜亮,一层层的绿叠在枝头,从浅到深排过去。墙角那丛去年她娘随手撒下的花籽也冒出了几片圆圆的嫩叶,贴着地面铺开,湿漉漉的,油亮亮的。
午后雨停了,青瓷去了铺子。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湿着,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脚,她走得很慢,路过的墙根下冒出了一丛丛细小的野草,被雨水压弯了又弹起来。铺子门口的门帘换了一副薄一些的,深蓝的棉布换成了一幅墨绿格子的细布,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吸饱了雨水之后颜色显得格外沉厚。
她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谢燕来正蹲在矮柜前面,把几幅新裱好的绣品往柜面上摆。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转过头,今天换了一件浅青色的薄春衫,领口熨得平整,整个人看起来比冬末那阵子松快了不少。他手里还握着那幅绣品没放下,就那样弯着嘴角看了青瓷一眼。
"这场雨下得正好。"他说。
青瓷走过去帮他扶住那幅绣品的另一头,两个人把绣品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摆正了。是一幅小幅的兰竹图,青瓷前阵子绣的,原本搁在绣房柜子里收着,没想到他不知什么时候拿去找人裱了。兰草的叶尖微微卷着,竹节利落分明,摆在矮柜的正中间位置,日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绣面上,把每一根丝线的光泽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把它裱了?"青瓷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绣品在柜面上妥帖地立着。
"矮柜摆好了总得有东西放。"谢燕来把绣品的边角又微调了一下,直起身来也退后半步站在青瓷旁边,"这幅好看,放中间镇柜。"
青瓷没有接话,站在他旁边看了那幅兰竹图一会儿。门帘被风微微掀动了一下,漏进来的光斑在绣面上跳动了一瞬又归于平静。矮柜上的墨绿色绒布吸着从帘缝里透进来的春日光线,把柜面上几幅绣品的颜色衬得恰到好处,不抢不压。
"过几天我想再绣一幅大的,"青瓷说,"挂你柜台后面那面墙。"
谢燕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春日的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浅青色春衫的肩头照得柔和明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雨后初霁的天色,清透的,温润的,装着一整片被春雨洗过的安静:那我给你腾位置。
青瓷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经过门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那片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棵细小的青苔,贴着砖缝的边缘绿茵茵地铺开,像一小片被春天随手画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