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荷塘回来之后,她娘在镇上一间小客栈里歇了一下午。青瓷坐在床边陪她,给她倒了一回水,又把手边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她娘闭着眼躺着,呼吸匀长,面色在午后的日光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润。青瓷靠在床头看她娘的侧脸,觉得她娘这趟出门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松了松土,那些攒了太久的沉滞顺着田埂上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渗进了春泥里。
谢燕来在客栈楼下跟船老大商量返程的细节,青瓷从窗口看见他站在码头边的柳树下说话,春日的阳光把他那件灰蓝色薄袍的肩头照得发亮,他比划着手势,偶尔点一下头,隔着一扇窗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那个站在柳树下的侧影安安定定的,像一棵正在慢慢扎稳根的小树。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镇上的小饭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她娘点了一碗当地做的藕粉圆子,圆子煮得糯滑透明,咬开是芝麻桂花馅的,甜润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娘吃得很慢,一颗圆子嚼半天,青瓷也不催她,三个人慢慢地吃着,听着窗外传来归巢的鸟叫,聒噪又鲜亮,一声叠着一声地铺在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船启程返航。回程走的是同一条水路,可两岸的景色比来时又绿了一层,柳条的鹅黄变成了浅绿,田埂边的油菜花开了零星几朵,黄色的花在绿野里像碎金子洒在绸面上。她娘坐在船舱里看了一路的风景,话比来时多了一些,指给青瓷看岸上某棵老树、某座石桥,说这些地方她年轻时走过。
谢燕来在船尾把包袱里的干粮和水果重新理了理,又拿了一颗橘子剥好了递进来。她娘接过橘子瓣儿慢慢地吃着,日光从舱口照进来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明亮。青瓷坐在她娘旁边看她吃橘子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趟水路走完,她娘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已经碎成了细末顺着水流漂走了。
回到京城那天是三月初二。码头上风大,谢燕来先把青瓷她娘扶上了马车安顿好,又回去搬行李。青瓷站在岸边等他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下,码头的石缝里钻出了一丛细小的野草,绿生生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丛草,草尖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沾在她的指腹上凉丝丝的。
马车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她娘靠着车壁眯着眼打盹,青瓷坐在她旁边,车帘半掀着看外面的风景。城郊的田地全绿了,靠近城门的时候街面上的行人和摊贩比走之前多了不少,春衫的颜色在人群里流动着,浅粉的、淡青的、鹅黄的,像一幅被风吹活的画。
马车在谢府后门停下来的时候,杜七已经候在门口了。他迎上来帮谢燕来搬行李,又看了青瓷她娘一眼,微微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大娘回来了。三爷让问路上辛苦不辛苦。"她娘摆了摆手说不辛苦,扶着青瓷的手下了车,在后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渐渐沉下去的街巷和巷口那棵正冒出嫩叶的老槐树。
"回来了。"她娘说。
青瓷扶着她娘往西院走,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小文竹的叶子比走之前又密了一层,新发的嫩枝从盆沿探出来,弯弯地垂着。她走过去给文竹浇了水,转过身的时候她娘已经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闭着眼晒着初春薄薄的日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叶,在风里簌簌地翻着。
青瓷在她娘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靠着廊柱,也闭上眼晒了一会儿日头。春风的温度刚好,不凉不燥,从院子外面穿进来把她的头发拂起来又落下。她听见隔壁她娘屋里那只旧木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安稳的,绵长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碰了碰那把黄杨木梳的梳背,忍冬花藤的刻纹贴着指腹,被春日的暖意焐得微微发温。2
这篇看得我心里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