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到了地方。
青瓷扶着她娘下了船,踩上码头青石板的时候她娘停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岸上那排老旧的房屋和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码头上没什么人,河水在初春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细纹。谢燕来把行李一件件搬下船,又跟船老大交代了返程的时间,然后拎着包裹走到母女俩身边,指了指远处一片隐约的树影。
那片荷塘还在。我前天托人问了,当地人说一直没人动过。
她娘没有接话。她看着那片树影的方向看了很久,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搭在青瓷的胳膊上,轻声说了一句:走,去看看。
从码头到那片荷塘要走一小段田埂路。初春的田埂两边是返青的冬麦和刚刚翻过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青草初生的气息。她娘走得不快,可步子稳当,青瓷搀着她的胳膊走在她旁边,谢燕来走在她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个装了点心和水的包袱。
田埂路的尽头,荷塘出现在眼前。塘不大,冬日枯水之后水位降了不少,露出塘底干裂的泥和残留的枯荷梗,密密麻麻地竖立在浅水里,像一片被风吹折的旧笔杆。塘边的柳树刚冒出细碎的鹅黄嫩芽,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拂着浅水。
她娘在塘边站住了。她慢慢地在塘边那棵老柳树底下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干裂的泥土,指腹贴着土面摩挲了片刻。青瓷蹲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她娘的目光从塘底的枯荷梗看到对岸的树影,又沿着水面的波纹收回来落在近处的水面上,许久没有动。
"就是这片塘。"她娘的声音很轻,被春风从水面那边托了一下才送到青瓷耳朵里,"我小时候在这边洗过衣裳,蹲在那块石头上。"她伸手指了指塘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石板被水冲得光滑圆润,边角生了薄薄的青苔。
青瓷顺着她娘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块青石板静静地卧在塘边。她娘站起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石板上残留的苔藓痕迹,直起身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青瓷看懂了——是那种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站在了旧地面前的安顿感,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谢燕来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放下包袱,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他在塘边一棵柳树下靠坐下来,给她们留出了一段足够长的安静。青瓷扶着娘在塘边多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风从水面上穿过来带着湿润的泥腥气和枯荷梗断裂后残留的清苦味。
她娘站够了,把手从青瓷的臂弯里抽出来,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来时的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枯荷塘。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又清晰。
"走吧,"她娘说,看过了。等夏天藕长出来的时候,再来看一回。
青瓷挽着她娘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谢燕来从柳树下站起来拎起包袱跟上来走在了后面。田埂两边的冬麦在风里轻轻晃动着一层淡绿色的细浪,远处有人在地里弯腰忙着什么,隔着一整片田野望过去像一幅缓缓移动的剪影。
青瓷走在她娘旁边,步子放得和缓,让她娘的脚步踏在田埂上稳稳当当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两步远的谢燕来,他也正看着她,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冲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
青瓷转回头,挽紧了她娘的胳膊。田埂路在前方拐了个弯,拐过弯就能看见码头和停在水边的船了。她的步子迈得稳稳的,不急不缓,像走在一根被春天重新绷直了的线上。路两边的泥土正在悄悄返潮,那些埋在土里过了一个冬天的东西正在慢慢地翻身,准备伸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