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

四月二十那天，青瓷那幅三尺宽的杏花林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收针的时候是午后，日光从双开的窗户涌进来铺了满桌，把绣面上的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粉白的杏花层层叠叠地堆在淡青的绸面上，小径蜿蜒着从杏花林深处延伸出来，用深浅不一的赭石色丝线一针一针地铺出了土路的纹理。她在杏花林的上方留了一片干净的天色，只在左上角缀了两只极小的飞鸟，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凑近了能辨出翅膀微微张开的弧度。

她剪断最后一根丝线，把绣面从绷子上取下来铺在桌面上，退后两步端详了许久。杏花的颜色和她预想中一样温润，小径的走向让整幅画面的视线有了落点，那两只飞鸟在天色里安安稳稳地停着，像被春天定在了那里。她看够了把绣面卷好收起来，准备过两天送去裱。这是要挂在他柜台后面那面墙上的，尺寸她量过了，刚好嵌进那面墙中间的位置。

傍晚她去前面铺子的时候谢燕来正蹲在门口换新门帘。春天已经走到尾巴上了，厚门帘换成了竹编的软帘，透气透光，风一过就轻轻晃，漏进来的光斑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见青瓷走过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去的，可落点在她眼尾那一道因为笑而微微弯起来的弧线上停了一拍。

"绣完了？"他问。

"绣完了。"青瓷站在门口，被暮春的晚风兜头盖脸地吹着，竹帘的影子在她身上划过一道一道细密的横纹，"过两天裱好了给你挂上。"

谢燕来把旧门帘卷好搭在墙角的木架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暮色里的巷子，春末的风比前阵子暖了些，带着一种半熟的、将满未满的气息。巷口的槐树叶子已经长密了，在风里翻出一层一层的绿浪，枝叶间偶尔传出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

"四月快过完了。"青瓷说。

"还有几天。入夏之前还有一场雨要下。"

青瓷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但他说有雨那就应该有雨。她站在他身边没有追问，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暮色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青石板上浅浅地叠着一角，风一过竹帘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又合回去。

那天晚上青瓷回了西院，她娘正在廊下收晾了一下午的薄被。被面被日头晒得蓬松暖软，抱在怀里有一股阳光残留的清甜气味。青瓷帮她把被子叠好抱进屋，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娘站在那片撒了太阳花籽的空地前面弯着腰看，凑近了盯着土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出芽了。"她娘指着土面上几颗极细小的绿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可顺着她娘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细微的绿色从土缝里拱了出来，几颗挨在一起，像小心翼翼探出来的一排小脑袋。

青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颗嫩芽，叶瓣还没有完全展开，合拢着像一粒粒被对折的绿纸片。她伸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怕碰坏了这么小的东西。她娘在旁边笑了一声，说没事的，太阳花皮实得很，碰不坏。

青瓷蹲在那片新芽前面多看了几息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几颗细小的绿点几乎融进了泥土的颜色里，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长，赶着夏天来临之前把这片空地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