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市

正月初三，春来绸庄开门了。

青瓷到的时候谢燕来已经把门口的雪扫干净了，洒了一层薄薄的灰防滑。门板上贴了新写的"开市大吉"红纸，字是他自己写的，比去年工整了不少，横平竖直的，看着有几分像样。青瓷在门口站了一瞬看那几个字，然后推门进去了。

铺子里头干干净净的，货架上的料子重新叠过了一遍，颜色由浅到深排好，每匹料子的边角都对齐了。柜台上摆了一碟花生和几颗橘子，是初一那天就备好的，说是开市的彩头。谢燕来正蹲在墙角整理一摞新到的布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

"来了。"青瓷把袖口往上拢了拢，走到货架旁边帮他拆那摞新料子的包装。麻绳解开之后抖开料面，是一批新染的杏色细棉，颜色柔和温润，手感绵软服帖。她叠好了码到架子上，又拿另一匹墨绿的暗纹绸跟他比了比位置，两个人隔着货架一递一接，动作自然而默契，像这间铺子的货架已经习惯了这两双手轮流经过。

一整个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顾客，都是周边的老街坊。有人来买几尺细棉做春衫，有人来看新到的料子颜色，谢燕来在柜台后面裁布收银子，青瓷在旁边帮忙叠料子装包袱。铺子里头人来人往的，炭盆烧得旺，门帘被掀开合上的间隙里漏进一股一股的冷风，又被屋里的暖意很快捂热了。

午后顾客少了，青瓷端了两杯热茶过来，一杯放在柜台上，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内门边上喝。谢燕来把账本合上，端起那杯茶暖了暖手，没有急着喝。窗外的日光清透，虽然冷，可光落在地面上是亮堂的，把货架上的料子照出一层细润的色泽。

"今年想给铺子添个新架子。"谢燕来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墙上，靠西那面墙还空着，我想打一排矮柜，上面铺平了可以摆你绣好的东西。有人看上了能直接买。

青瓷端着茶靠着门框，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了一道亮边。她想了想说：矮柜上面铺一层墨绿色的绒布，衬绣品的颜色好看。

"绒布我过两天去买。"谢燕来把茶杯放下来，在账册空白页上随手画了个矮柜的草图，标了尺寸和高度。他画得简单利落，长宽高的数字标在边上，青瓷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个高度正好，不用弯腰就能看清绣面上的针脚。

那天下午谢燕来果然去找了木匠，青瓷在铺子里守着。顾客不多，她坐在柜台后面看了半天的闲书，又站起来把货架上的料子重新理了一遍。暮色从门帘缝隙里漫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层暗金色的薄片，贴在灰蓝的天幕上，像一小截被撕下来的夕光。

谢燕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里拿着一张木匠画的图纸。他把图纸铺在柜台上给她看，矮柜的样式比他自己画的那版周正了许多，柜脚做了收圆的设计，台面加宽了两寸，摆绣品更稳当。青瓷看完了把图纸折好递回给他，说："这个柜子做好了，铺子里就有专门放绣品的地方了。"

谢燕来把图纸收好搁在柜台抽屉里，转身去厨房生火做饭。青瓷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没动，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生火声响和锅碗碰撞的细碎动静。炭盆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脚面，暖意从脚底慢慢漫上来。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把黄杨木梳的梳背，忍冬花藤的刻纹贴着指腹，温温的。她把梳子拿出来握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那面空墙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矮柜做好之后摆哪几幅绣品上去，哪幅放在左边哪幅摆在右边，哪幅光线最好的时候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厨房窗口透出来的暖光落在她的脚边，她站了一瞬，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灶台上的锅盖正冒着白汽，谢燕来背对着她在案板上切东西，后颈被灶火的热气熏得微湿。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马上好了，再等一小会儿。"

青瓷在他旁边站定了，拿起案板旁边洗好的几根葱帮他切了，刀落得稳，葱段切得齐齐整整。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火烧柴的噼啪声和刀刃碰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一声一声的，像这个新年的开端被稳稳地敲进了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