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那天,青瓷把那幅兰花绣完了。
收针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光从双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把她手底下月白色的绸面照得微微发亮。她剪断最后一根丝线,把绣面从绷子上取下来抖开,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兰花和竹子的搭配比她预想中还要好一些,兰叶用了三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从深碧到嫩青层层过渡,竹节用极细的褐色丝线勾了轮廓,每一节都利落分明。整幅绣面清清爽爽的,摆在桌上像一小片被日光移栽进来的初秋。
她把绣面卷好用棉布裹起来,准备过两天给那位太太送去。卷的时候手指抚过绸面,针脚的触感细密匀整,每一条线都走在它该走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的弯绕。
傍晚她去铺子前台,谢燕来正在跟一个顾客谈一批新料子的价钱。她没出声,靠在内门边上等他谈完了那桩生意,顾客走了之后他才转过身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那卷棉布上。
绣完了?
绣完了。青瓷把那卷布在柜台上展了一角给他看,月白色的绸面上墨绿和淡青的兰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过两天送去给那位太太。
谢燕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一角绣面,日光从他身后的门口灌进来,把月白的绸面照得透亮。他伸出手指在兰草的叶尖上方悬空停了一瞬,没有碰下去,像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她应该满意。"谢燕来说。
七月十八,青瓷去送绣品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风里带着一股快要下雨的潮气。她把那卷绣品仔细包好了,放在一只青布包袱里,按着那位太太留的地址找了过去。宅子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了一棵高大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啦啦地响。
那位太太接过包袱拆开看了,站在门口的光线下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会儿,把绣面铺在桌上看了针脚,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丝线的光泽,最后折好收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满意。她多付了一包新茶给青瓷当添头,青瓷推辞了两回没推掉,就收下了。
回来的路上风越发大了,凉飕飕地灌进领口,街面上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往巷子口那边滚。她加快步子回了铺子,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燕来正站在门口往外看,见她进来了肩膀才松了一下。
起风了。青瓷把包袱和那包新茶放在柜台上,天要变。
入秋了。谢燕来把包袱和茶包收好,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穿得薄,披件衣裳再走。"
青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夏衫,风一吹确实有些凉了。她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绣房窗台上还晾着几束刚洗过的丝线,转身就往后院跑。谢燕来在后头喊了一声"慢点跑",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灌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温温的半句。
那天夜里果然落了雨。雨不大,但绵长,沙沙地打在瓦面上,从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青瓷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秋天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种湿润的清冽,和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气完全不同。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听着窗外雨打树叶的细碎声响,不知不觉就沉进了梦里。
七月二十,雨停了,天放晴之后的气温降了好几度。青瓷推开窗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薄夹袄换上。窗台上那两盆六月雪的花已经开始谢了,细细的白花落了一小层在盆土表面,像初秋下的第一场薄霜。
她端了花盆出去换土,蹲在院子里把旧土倒出来,把根系松散开,又重新培了新土。谢燕来从前面铺子进来,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满手的泥,没说话,转身去井台边打了半盆清水过来搁在她旁边。青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蹲在花盆边满手是泥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安安静静的弧度。
换好土之后放阴凉处缓两天再晒太阳。他说。
你还会养花?
"在南边的时候院子后面有块空地,自己种过几棵。后来走的时候顾不上,大概都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遗憾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件过去太久的事。
青瓷把换好土的花盆搬回窗台上,在井台边洗了手。清水冲掉泥土之后露出她洗得发红的指尖,谢燕来递了块干布巾过来,她接过去慢慢擦干,布巾的棉质柔软干燥,贴着指腹很舒服。
以后再养花,走的时候可以带上。青瓷把布巾叠好搭在水盆边沿上,声音不高不低的,说完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谢燕来站在她旁边没接话。青瓷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他脸上那一点微微怔住的神色照亮了,随即那点怔忪慢慢化成了别的什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好。"他说。一个字,轻轻落在地上,像秋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声音。
那天上午青瓷坐在绣房里没有动针。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从西窗底下挪到屋子中央,又慢慢往东边移过去。风从窗户敞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晒干的草木的气味,又清又淡。
她想着再过些日子,荷塘里的荷叶就要枯了,老槐树的叶子会变黄,铺子门口的槐树荫会越来越薄。可是秋天有桂花,有新的丝线颜色,有绣房里那扇双开窗透进来的从东到西的日光。
什么都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