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铺子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青瓷每天开门的时候会用竹帚把门口的落叶扫成一堆,拢在树根底下。谢燕来有回看见了,说落叶堆在树根上能当肥料,她就每天扫完了堆在那里,日头晒几天就干缩了,秋风一起就慢慢化进了土里。
八月初一那天,青瓷在绣房里闻到了一阵熟悉的甜香。
她放下针线从窗口探出身去,循着香气穿过铺子侧门走到街上,看见街角那户人家的墙头探出一大丛金黄色的桂花。花串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桠之间,把整个墙角都染成一片碎金似的颜色。她在那户人家墙外站了一会儿,吸了几口香,才转身回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谢燕来说起那丛桂花,谢燕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去年做桂花糕的时候你说好吃,今年再做一批。
今年换个样也行。
桂花糖藕。谢燕来想了想,把菜咽下去之后说,南边的做法,藕孔里填糯米和桂花,蒸透了切片,浇一层桂花蜜。
青瓷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隔着碗沿看他。他低着头吃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了的事。她不接话,只把汤慢慢喝完了,碗放下的时候嘴角弯着,他知道她听见了。
八月初五那天下午,谢燕来关了铺子出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小篓新藕和一小包干桂花。藕是南边来的白藕,比本地藕细长一些,切开来孔洞更匀。他把藕洗净了削皮,在案板上切成一指厚的圆片,糯米提前泡了两个时辰,一颗一颗地往藕孔里填进去,填完了用竹签封口,上锅蒸。
青瓷坐在凉棚底下的藤椅上看他忙活,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蒸锅的白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糯米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香,把整个后院都灌满了。她看着谢燕来蹲在灶台边调火候的背影,他穿了件半旧的灰蓝夏衫,袖子挽到肘弯,后颈被蒸锅的热气熏出了一层薄汗。他调好了火就蹲在灶边等,偶尔掀开锅盖拿筷子扎一下藕片看看软硬,动作不紧不慢的。
好了。他说着把锅盖揭开,白汽一下子腾起来涌了满脸,他偏过头躲了一下,然后拿竹夹把藕片一片一片夹出来排在盘子里。藕片蒸成了淡淡的粉色,每个孔洞里的糯米都涨得鼓鼓的,泛着油润的光。他往藕片上淋了一层桂花蜜,蜜汁顺着藕片的边缘慢慢淌下去,在盘底聚成一汪琥珀色的亮光。
他把那盘桂花糖藕端到凉棚的桌上,又拿了两副碗筷,一双搁在青瓷面前,一双搁在自己面前。青瓷夹了一片送进嘴里,藕片蒸得绵软,糯米吸饱了桂花的甜香又糯又弹,桂花蜜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层清润的余香。她闭着嘴嚼完了,把筷子放下,看着对面正等着她评价的谢燕来,说了两个字。
"好吃。"
谢燕来的嘴角弯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片尝了尝,嚼着嚼着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自己也算满意。两个人隔着那盘桂花糖藕你一片我一片地吃着,后院的暮色从墙头慢慢降下来,把凉棚底下的光线染成一层的暖橘色。蒸锅里的白汽已经散尽了,灶台上留着水渍的痕迹,在暮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吃完了之后青瓷帮他把盘碗收进厨房,自己站在井台边洗手。凉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搅碎了又聚拢,心里有一股很淡很满的暖意,像桂花蜜一样慢慢地在胸口铺开了。她洗好手把水倒了,转过身的时候谢燕来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暮色把他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那一线被天光映得格外清亮。
"下回再做,多加一点桂花。"青瓷说。
"好。我让南边再多寄一包来。"
青瓷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袖擦过他的袖口,两个人之间的暮色被那一下轻轻的触碰搅动了一下又平复了。她走回绣房把窗台上晾着的丝线收进来,窗外的桂花香被晚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地缠在窗棂边上不散。
她收好了线没有立刻点灯,在窗前的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收拢,墙角的蛐蛐叫起来了,细细的,像秋天在试它的第一声嗓子。她把窗台上的六月雪端起来看了看,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一盆青翠的叶子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她把花盆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起身点了灯。灯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晕把桌面上的绣绷和线轴都笼了进去,她也跟着被拢在了那一小团温黄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