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

七月初十，暑气总算退了一些。

青瓷推开绣房的窗户，迎面灌进来的风里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不再是前阵子那种闷热的潮气。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翻了一片，露出底下几颗开始泛红的果子。

她把两盆六月雪搬出去放在窗台外头接了一夜的露水，叶片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低头摸了摸叶面，凉凉滑滑的，带着清晨独有的新鲜。

谢燕来从前面铺子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搁在绣房桌上，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莲子。青瓷坐下来喝粥，他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两个人一个喝粥一个喝茶，安安静静地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昨天下午有个人来铺子里问那幅兰花卖不卖。"谢燕来忽然开口。

青瓷正在舀粥的勺子停了一下：哪幅兰花？

挂在门口那幅小的。一个中年太太，说是裁衣裳路过，看了半天，问我卖不卖。

青瓷把粥咽下去，抬头看他："你跟她说不卖？"

"我说那幅是样品，不卖的。不过绣娘可以接定制的活。"谢燕来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她问绣一幅多大尺寸的、什么价钱。我让她留了地址，说回头让绣娘自己跟她谈。"

青瓷把勺子放下，靠着椅背看他："你还帮我接活了？"

"她看上的那幅兰花，总价我帮你报了比市价高两成。"谢燕来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肩膀轮廓镀了一层亮边，"剩下的你自己跟她谈。要是觉得价不合适，再商量。"

青瓷端着喝了大半的粥碗没有立刻放下，看着站在晨光里的谢燕来，嘴角弯了一下："你报的价肯定错不了。"

"我没做生意的本事，帮你估个价还是会的。"谢燕来说完这话顿了一下，耳尖又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但他没有躲开目光，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迎着青瓷的视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前头铺子。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才停住。

青瓷喝完那碗粥把碗洗了搁回厨房，然后坐在绣房里理了理丝线。她翻出几匹素色的绸面来比了比，挑了一匹月白色的，又挑了一匹淡青色的，想着那位太太如果来了，可以让她自己选底料。她把这些东西都备好了整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拿了那幅没绣完的兰草图坐回窗前继续走针。

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干爽，不像上个月那样湿黏了。街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在风里打几个旋才落到地上。青瓷手里的针走得又稳又慢，兰草的第三片叶子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叶尖微微下垂，带着一种被风吹弯的弧度。

那天下午那位中年太太果然来了。青瓷从后院出来迎她的时候，她正站在铺子门口看那幅兰花，看得很仔细，连裱框的边角都凑近了打量了一番。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是个面善的妇人，穿了一身深藕色的绸衫，手指上套着一只细细的翡翠戒指。

"你是绣娘？"她上下看了青瓷一遍，目光里先是意外，然后变成了打量，最后化成了一种认可，"这么年轻，手底下倒是有功夫。"

青瓷引她到后院绣房里坐了，把备好的两匹素绸铺在桌上让她挑。那太太伸手摸了摸月白色的料面，又摸了摸淡青色的，来回掂量了一会儿选了月白，说家里那面墙挂浅色的好看。两个人商量了尺寸和花样子，那太太说要一幅跟门口那幅差不多的兰花，但比那幅大一些，旁边加一丛竹子。

青瓷拿了纸笔把她要的尺寸和花样记下来，算了工时和线料，报了个价。那太太听完点了点头，说比外面绣庄的价贵一些，但看了门口那幅的针脚就知道值。她当场付了一半定金，留了地址和取件的日子，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两盆六月雪。

这花养得好，她说，绣花的人手底下干净，养的草木也精神。

青瓷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谢燕来正站在柜台后面擦算盘，看见她走进来就把算盘放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问。青瓷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张记了订单的纸放在台面上给他看，谢燕来低头看了一遍，把纸折好递回她手里。

第一单外头的活了。他说。

青瓷把那页纸收进袖子里，隔着袖口的布料按了按那页纸的边缘，纸张的触感薄而脆，可她按上去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低着头继续擦算盘的身影，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亮线。

晚上想吃什么？谢燕来擦完了算盘把它放回柜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谢燕来把擦算盘的布巾搭在水盆边沿，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晚上做莲藕排骨汤，再炒一盘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素什锦。"

青瓷靠在柜台边上，隔着青石板台面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透，里面装的东西也清清楚楚的，没有一丝遮掩。她点了点头说好，然后转身回了后院绣房。掀帘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他重新摆弄账册的翻页声，翻了一页，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

风从院墙外面穿进来，把月季花坛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墙角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一圈，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