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青瓷一大早就在后院绣房里摆了一小碟瓜果,又拿了几根彩线放在窗台上。西院那边她娘也摆了一碟菱角和一盘巧果,说晚上要对着月亮穿针。青瓷笑着应了,说天黑之前回来陪她穿。
乞巧节前后是铺子里最忙的几天,来买料子做新衣裳的顾客比平日多了不少。青瓷一上午都在前台帮忙裁布叠料子,谢燕来在柜台后面算账收银子,两个人隔着柜台来来去去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头忙自己的。门外日头白晃晃的晒着街面,铺子里头因为有穿堂风,倒还凉快,风把门口那串瓷片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一整天。
午后人少了些,青瓷趁空挡回后院绣房坐了一会儿。她拿出那幅绣了大半的兰草图端详了片刻,又放下了。乞巧节她不想动针,想留着手晚上跟她娘穿线。
她坐在窗台前面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枝头还缀着几朵残红,但更多的已经结了小小的青绿色果子,圆鼓鼓的,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墙角那排月季还在开,比六月的花朵小了些,但颜色愈发深了,在正午的日光下红得发黑。
谢燕来从前面铺子走过来,手里端了两碗凉粉,一碗搁在她桌上,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低头慢慢吃着。青瓷也端起来吃了一口,凉粉滑溜溜的,醋和辣椒油调得恰到好处,酸辣清爽,大中午吃一碗整个人都凉快下来。
乞巧节你许愿了没有?青瓷隔着窗子问他。
谢燕来端着碗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凉粉,嚼完了咽下去才说:还没到晚上。
那你晚上对着月亮许。
你呢?
青瓷低头搅了搅碗里的凉粉,辣椒油的红色在透明的凉粉间慢慢漾开:我陪我娘穿针。她眼睛花了好几年,乞巧节都没正经穿过一回。今年我想让她再穿一次。
谢燕来把空碗搁在脚边,点了点头:那你晚上回去陪大娘,铺子我关。
傍晚的时候青瓷收拾好了绣房回西院,她娘已经摆好了香案,案上搁了一碟巧果、一碟菱角,还有新泡的一壶淡茶。她娘坐在案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几根彩线和一根绣花针,眯着眼对着暗下来的天光往针眼里穿线,穿了好几下都没穿进去。
青瓷搬了凳子在她娘身边坐下来,接过了那根针和线。她没有替她娘穿,而是把针举起来对着天边最后一抹暮光,慢慢把线头捻细了,然后递回她娘手里:"娘,你试试。"
她娘接过针线,对着那最后一抹光,屏着气把线头穿进了针眼。穿进去的那一刻她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把穿好的针举到青瓷眼前,眼角弯起来:"穿进去了。"
青瓷看着她娘手里那根穿着彩线的针,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细小的光。她娘的手指干瘦而稳,握着那根针像握住了一截很久没碰过的旧时光。
"娘,你手还稳。"
她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穿着线的针,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渐渐亮起来的那颗星星:"年轻的时候,七夕夜我能同时穿七根针。你姥姥说,穿过的针越多,手就越巧,嫁得也越好。"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后来嫁了你爹,那些巧不巧的倒也不重要了。"
天慢慢黑透了。青瓷和她娘坐在廊下,一人端着一碗凉茶,看着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月光铺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叶子照成一层银绿色的薄片,风一过就簌簌地翻动。墙角的蛐蛐开始叫了,细细长长的声,一声接一声,把夏夜拉得格外绵长。
青瓷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那碗凉茶,杯沿被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娘坐在旁边剥着菱角,剥好一颗就递给她一颗,青瓷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菱角的清甜带着一点涩涩的回甘。
"青瓷,"她娘剥着下一颗菱角,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乞巧节许愿了没有?"
青瓷转着杯沿的手停下来:"还没。"
"那趁月亮还没升到正顶,许一个。"她娘把剥好的菱角放进她手里,"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青瓷握着手心里那颗温热的菱角,抬起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正在慢慢爬高的月亮。月光清透如水,把整个院子都浸在银色的光里。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下,那个愿望在心头转了一圈,简单明了,像一颗被剥干净了外壳的莲子,白生生的,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她没有说出口,闭着眼睛把那个愿望在心底放妥了,然后睁开眼。她娘正看着她,月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浅了几分,她娘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问,端起自己的凉茶喝了一口。
夜色又深了一些。远处有人家放了几支烟花,在墨蓝的天幕上炸开又落下,金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隔着几重街巷传过来的声响闷闷的。青瓷仰头看着那些散落的星火,手里的菱角已经吃完了,指尖留着一点菱壳的清苦气息。
她把手放下来拢在膝上,月光照着她的左手腕,那颗青瓷珠子在银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想那个愿望不用说出来,月亮听见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