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

七月初三，荷塘里的莲蓬熟透了。

青瓷一大早就拿了根竹竿，绑了把镰刀，站在塘边够那些离岸远的莲蓬。她踮着脚探出身子去够一支饱满的，竹竿刚伸出去，身后的脚步声就响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竹竿中段。

"我来。"谢燕来接过竹竿，比她还高出一截的手臂轻轻一探，镰刀勾住莲蓬梗，手腕一翻，那支绿莹莹的莲蓬就落在了岸边的青石板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青瓷蹲下去捡那支莲蓬，抬头看他。

"刚到。"谢燕来把竹竿换了个方向，又去够另一支，"路上看见你在塘边踮脚，怕你栽进去。"

青瓷把捡起来的莲蓬放在旁边的竹篮里，蹲在岸边看他利落地又勾下来两支。荷叶密密地挤着，他的动作不重，镰刀从荷叶缝隙间探进去，勾住莲蓬梗往回一带，干净利落。日头还没有升到最烈的时候，塘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阳光照得泛出淡淡的金色。

"够了吧？"谢燕来停下来看了看竹篮，里面已经躺了七八支莲蓬，绿生生的，每一支都长得饱满扎实。

够了。青瓷把竹篮提起来掂了掂，剥出来够吃好几天。嫩的甜，老一点的煮粥。

两个人并肩往西院走，谢燕来提着竹篮，青瓷走在旁边。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道，在青石板上并肩往前铺。荷塘边的柳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垂下来的枝条拂过水面留下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

回到西院廊下，青瓷把竹篮放在矮桌上，搬了两张小凳子，她坐一张，谢燕来坐一张，中间隔着那篮莲蓬。她娘从屋里端了一壶凉茶出来放在桌角，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回屋了，把廊下的空间留给两个人。

青瓷拿了一颗莲蓬开始剥。莲子嵌在蜂窝状的莲房里，她用指甲轻轻一挑就出来了，外面的绿衣撕开，露出白生生的果肉，再顺着中间的缝掰成两半，挑出里面那根苦芯。她把剥好的莲子放在碟子里，一颗一颗排开，动作又快又匀，像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

谢燕来也开始剥，速度比她慢些，可剥得很仔细，每颗莲子外面的薄衣都捻得干干净净。两个人的手在竹篮上方来回交错，偶尔碰到一起就自然地分开，谁也没有刻意躲，谁也没有多停留。

"以前在南边的时候，夏天也常剥莲子。"谢燕来低头剥着，声音隔着晨光传过来，带着一种回忆的微温，"住的院子后面有一小片野塘，莲蓬没人管，长得又小又瘦，但味道很清甜。剥完了坐在门槛上吃，一顿能吃完一篮子。"

青瓷把手里的莲子放进碟子里，侧过头看他。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低头剥莲子的侧影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他剥莲子的手指修长而稳，拇指抵着莲子的边缘轻轻一挑，绿色的外壳就完整地裂开露出里面的白肉。

"那时候一个人剥莲子吃，什么滋味？"青瓷问。

谢燕来的手停了一拍，把那颗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抬起头来想了想，然后说："甜是甜的。就是吃完之后手边没有凉茶，也没有人说话。"

青瓷把那碟剥好的莲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拿起一颗新的开始剥。晨光把廊下的空气照得清透温润，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那以后你剥莲子的时候，旁边都有人。"青瓷低头剥着，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燕来手里的莲子停在半空中，两片绿壳裂开着还没有完全剥离。他侧过头看着青瓷低垂的侧脸，晨光打在她的发顶和肩头，把藕荷色夏衫的布料照成一层柔和的淡粉色。他停了两三息，然后低头把那颗莲子剥完放进碟子里，轻声应了一个字。

好。

那天上午他们把那篮莲蓬全剥完了，青瓷娘从厨房端了一碟蜜渍的藕片出来搁在矮桌上当零嘴，又给两个人的凉茶续了水。青瓷拈了一块蜜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蜜糖的甜和莲藕的清鲜混在一起，嚼起来满口都是夏天的味道。

谢燕来剥完最后一颗莲子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看着廊下那排被日光晒暖的青石板和石板上斑驳的树影，忽然说了一句：夏天过了一半了。

青瓷也端着凉茶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铺了一地。还有一半，她说，秋天还有桂花呢。

谢燕来把茶杯放下，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倦色晒化了，露出底下清亮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嗯，秋天还有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