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谢府后花园的荷塘开了第一朵荷花。
是粉白色的,花瓣尖上带着一层极淡的红晕,从层层叠叠的荷叶之间探出来。青瓷是去给她娘端药的时候路过花园看见的,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那朵花还没全开,花苞顶端微微松动了一点,像一只半握的拳头正在慢慢松开手指。
她跟谢燕来提了一句荷塘开花了。第二天傍晚谢燕来收铺子之后来了一趟谢府,站在荷塘边上看了好一会儿那朵花。青瓷从西院过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塘边,伸手拨了一下水面,荷叶上的水珠滚落了几颗。
"这塘里的荷花开全了应该好看。"谢燕来说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再过十来天,整片塘子都会开满。"青瓷在他旁边站定,"到时候可以搬两把椅子坐这儿看。"
谢燕来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荷塘对面那排柳树和柳树下阴凉的空地,像是在心里丈量什么尺寸。"那我在塘边砌条石凳,比搬椅子方便。"他说。
你还会砌石凳?
不会。他说得坦然,但可以学,南城有个老石匠,手艺好,明天我去问问他。
青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站在荷塘边上,晚风从水面上穿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和荷叶特有的清苦味,那朵粉白色的花苞在水面上微微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心思。
六月十二那天,谢燕来果然找来了那个老石匠。青瓷午后去铺子的时候看见后院墙根底下堆了半车青石料,谢燕来正蹲在旁边跟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师傅比划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谢燕来说"不要太宽,坐着舒服就行",老师傅点了点头说"明白,弧面收圆,不硌人",两个人敲定了尺寸,老师傅就开始在石料上画线了。
青瓷没有打扰他们,从侧门绕到绣房坐下来绣花。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凿石头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敲在青石板上,闷闷的又脆脆的,像一种新的、和夏天有关的背景音。
半个月之后,荷塘边多了一条石凳。
青石砌的,凳面打磨得光滑圆润,弧度刚好贴合人的腰背。谢燕来在老石匠收工那天坐在上面试了试,站起来又坐下,最后转过头问站在旁边的青瓷:你觉得高低合不合适?
青瓷也坐上去试了试,脚刚好平踩在地面上,靠背的弧度托着后腰,坐久了也不累。她拍了拍身边的石面:刚刚好。
那天傍晚他们在那条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荷塘里的花果然开满了大半,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从荷叶之间冒出来,晚风一吹整片塘面都在轻轻晃动。水面上有几只蜻蜓点过来又点过去,翅膀被夕阳染成一层透明的橘色。
谢燕来坐在石凳左半边,青瓷坐在右半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晚风把青瓷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了一下脸颊,她伸手按住,谢燕来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了一下,又移回水面上那一片荷花上。
这石凳砌好了,谢燕来说,以后夏天傍晚都能来坐坐。
那冬天呢?
谢燕来看着水面想了想:"冬天荷塘就枯了。但塘边的柳树叶子落光了之后,能看见对面的屋檐。那排檐角上有铃铛,风大的时候会响。"
青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荷塘对面那排屋脊的檐角。檐角上果然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那排铃铛的?"她问。
"去年秋天。有一回从这边路过,风大,铃铛响得厉害。"他把目光从檐角收回来落回水面上,"那时候就在想,要是有人一起听就好了。"
青瓷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晚风又吹过来,荷叶哗啦啦地翻了一片面,那只粉白色的荷花在风里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她把目光从塘面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的谢燕来身上。他正看着水面,侧脸在暮色里安安稳稳的,睫毛垂着,嘴角带着一点被晚风磨柔了的弧度。
现在有人了,青瓷说。
谢燕来转过头来看她。暮色在他眼底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三息,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他说。
那天夜里青瓷回西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没有直接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槐花早就落尽了,枝叶间藏着的青绿色果荚比上个月又鼓胀了一些,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垂得最低的那一枝果荚,指尖触到那一小串青绿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她转身回屋推开门,窗台上的六月雪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细细的白花在黑暗中依然能分辨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轮廓,像月光凝固在枝头。
青瓷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靠着窗台。她把左手腕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看了看——那颗青瓷珠子贴着皮肤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小颗被她带在身边走了很远的路的灯盏。她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珠子的表面,然后把手腕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夜色很静,荷塘那边的蛙鸣隔着几重墙传过来,闷闷的又远远的,像夏天在远处哼着一首绵长的调子。青瓷靠着窗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窗台上六月雪的花影被月光投在墙上,细细碎碎的一小片,像被夜风裁剪过的云。她嘴角带着一点睡意里弯起来的弧度,慢慢沉进了这个夏天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