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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综影视:瓷骨

五月末那两盆六月雪开得更盛了,细白的小花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两团拢在翠绿叶子上的薄雪。青瓷每天早上去铺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壶嘴贴着盆沿慢慢浇一圈,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丝线穿过了绸面。

绣房里渐渐攒了不少东西。窗台上除了六月雪,又多了一盆谢燕来从花市带回来的薄荷,青瓷偶尔摘两片叶子泡茶,清清凉凉的,夏天喝很解暑。桌角的小碟子里搁着几颗他做的桂花糖,隔几天换一批新做的,糖块切得整整齐齐,裹着薄薄的糖霜,青瓷绣花累了就拈一颗含着,甜味慢慢化开,不腻。

六月初二那天,谢燕来在铺子里挂了一幅新绣品。是青瓷绣完山水之后练手的一小幅兰花,墨绿色的叶子在月白的绸面上舒展开来,花苞是浅紫色的,刚起了个头还没有绽开。谢燕来把它裱好了挂在铺子进门的左手边墙壁上,位置不高不低,顾客一进门就能看见。有个中年妇人看了半天问这是哪家的绣工,谢燕来站在柜台后面说了一句:"后院的绣娘绣的。"语气平平的,可青瓷隔着帘子听见了他尾音微微挑起来的那一点。

青瓷那天下午在绣房里绣的是一幅兰草图,比挂在前头那幅要大一些。她想绣完这幅送给谢燕芳,他书房里的墙上还空着一块,挂着那幅冬梅图旁边正好再添一幅。兰草的叶子用了三种深浅不一的绿色,从靠近根部的深碧到叶尖的淡青绿,每一片叶子的走向都不同,有的挺直有的微弯,风一吹就错落着摆动起来,像是活的。

绣到傍晚的时候谢燕来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碗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汤面上浮着两粒红红的枸杞。青瓷放下针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烂的,沙沙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冰糖的清甜。

你这几天天天煮绿豆汤,青瓷端着碗看他。

谢燕来站在窗户旁边,背靠着新粉的白墙,双手揣在袖子里。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那块青砖地面,声音不高不低的:夏天到了,清热解暑。

那过了夏天呢?

谢燕来把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青瓷脸上。暮光把他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不是紧张也不是躲闪,是一种被她问住了、正在认真想答案的停顿。

过了夏天换别的。秋天做梨汤,冬天熬姜茶。他说,一年四季都有。

青瓷端着半碗绿豆汤坐在新窗前面,暮光把她拿着碗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她把剩下的半碗慢慢喝完了,碗搁在桌角的时候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明年的夏天呢?她问。

谢燕来靠着墙看她,暮色在他身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可他脸上那种安安静静的笃定没有动。他说:"明年的夏天还煮绿豆汤。"

青瓷把空碗推向他那边,他弯腰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明年夏天,后年夏天,都一样。

他掀帘子出去了,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轻轻晃了几下才停住。青瓷坐在窗前的暮色里,窗台上的六月雪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得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她把绣架上的兰草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叶尖那一道青绿色的线走得格外顺滑,像是手里的针自己认得了路。

六月初五,青瓷把那幅兰草图绣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绣面从绷子上取下来熨平了,卷好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起来,第二天早上带去了谢府。谢燕芳正在书房里跟杜七说话,见她进来便让杜七先出去了。青瓷把兰草图在书案上展开来,月白色的绸面衬着三丛墨绿浅碧的兰草,花苞是淡紫色的,一颗一颗缀在叶间,像刚凝住的露珠。

谢燕芳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兰草叶尖那道青绿色的线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掠过丝线的纹路,像在读一行细密的小字。他抬起头来看着青瓷,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线金边。

"这幅绣品,比去年那幅冬梅又好了。"他说。

青瓷站在书案对面,被他这样一夸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绣面卷起来递给他:那三爷挂在书房里吧,跟冬梅图做邻居。

谢燕芳接过去在手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东墙边,把那幅兰草图举起来比了比位置。墙上已经有了一幅冬梅图,他比了比就把兰草图搁在了冬梅图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过来说了一句:"挂一起好看。"

青瓷站在书房中央看他把那幅绣品挂好,又退回来站在她旁边一起看那两面墙。冬梅是暗的红的,兰草是浅的绿的,一左一右,色彩和季节都不同,可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来的合衬。

三爷,青瓷说,"明年冬天我再给你绣一幅雪竹。"

谢燕芳侧过头来看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她耳垂上那对缠枝银耳环上,细细的花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那明年冬天你还在这儿?"

青瓷也侧过头迎着他的目光。两个人站在书房的光影交界处,谢燕芳的石青色夏衫和她的藕荷色春衫被同一道日光染上了相近的暖色调。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干净净的,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

"在。"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