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荷塘里的莲蓬开始结实了。
青瓷站在塘边数了数,水面上一共冒出了七八支嫩绿色的莲蓬,有的还顶着没落尽的残花,有的已经鼓鼓囊囊地胀起来。她伸手够了一支离岸边最近的,折下来掰开,莲子还嫩着,剥出来的果肉白生生脆生生的,嚼在嘴里有一丝清甜的浆水。
她摘了几支带回西院,跟她娘坐在廊下剥莲子。她娘手慢,可剥得仔细,每颗莲子外面那层薄衣都捻得干干净净,搁在碟子里一排一排的,像一颗一颗被收拾好的小日子。
塘里今年莲蓬结得多。她娘把剥好的一颗莲子放进碟子里,又拿了一颗新的开始剥,你小时候我带你回南边老家,你姥姥家门前也有一片荷塘,你蹲在塘边捞浮萍,差点栽进去。
青瓷正在低头剥一颗莲子的外衣,闻言笑了一声:那后来呢?
后来你爹一把把你捞起来了。你浑身湿漉漉的还攥着那把浮萍不肯撒手,说绿的好看,要带回去养。她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莲子也停了,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点,像在翻阅一本很久没动过的旧册子,你爹那天给你找了一个破瓦罐,把浮萍养在里面。你养了三天,浮萍黄了,你哭了一鼻子。
青瓷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碟子里,看着她娘低头继续剥下一颗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她伸手把她娘鬓边一根散下来的白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娘耳廓旁边停了一下。
娘,青瓷说,明年莲蓬结的时候,我们去南边看姥姥。
她娘剥莲子的手没有停,可动作慢了半拍:你姥姥早就不在了。
那去她住过的那个村子看看。看看那片荷塘还在不在。
她娘把手里那颗莲子剥完放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廊下的暮色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风从荷叶面上掠过去,可青瓷看见了。
六月二十四那天,谢燕来从南边回来,带了一篓新挖的藕。藕是早上从塘里现挖的,还带着泥,在篓子里挤挤挨挨地码着,每一节都白嫩粗壮。他蹲在铺子后院的井台边刷洗那篓藕,清水冲下去,泥浆顺着青砖的缝隙流走了,露出藕节上细密的褐色斑点和断面处还渗着的白色浆液。
青瓷蹲在井台另一边帮他扶着篓子,看着他把一节节藕刷洗干净了搁在旁边的木盆里。初夏的日头从头顶晒下来,把他挽起袖子的前臂晒得微微发红,他低头冲洗藕节的时候睫毛上挂了一点溅上去的水珠,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你从哪儿弄的藕?"青瓷问。
"南边带回来的。那边一个老农自己塘里种的,藕粉,炖汤最好。"他把最后一节藕刷完了放进木盆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今晚给你和大娘炖一锅排骨藕汤。"
那天傍晚谢燕来果然在后院灶上炖了一锅汤。藕块切得大小均匀,和排骨一起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汁慢慢变成一种淡淡的藕粉色,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后院。
青瓷坐在凉棚底下的藤椅上等着汤好,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谢燕来在灶台前忙活,调了火候,拿了根筷子扎了一下藕块试试软硬,又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动作熟练自然,像在灶台前站了很多年。
"你在南边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天天自己做饭?"青瓷隔着院子的暮色问他。
谢燕来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做。一个人不做饭就没得吃。刚去南边那两年,什么都做不好,炒菜糊锅炖汤溢出来,后来慢慢就会了。"
那后来做得最好的是什么?
桂花糖芋苗。
青瓷笑了一声,摇着蒲扇的手停了一下:这个我知道。
谢燕来也笑了一下,是那种被暮色泡软了的、不明显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落在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砂锅上,声音平平的:"藕汤也还不错。你待会儿尝尝。"
天擦黑的时候汤端上了桌,就在后院的凉棚底下,一盏小油灯搁在桌角,光晕刚好笼住一小圈桌面。青瓷回去接了娘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那盏小灯旁边,每人面前一只青花碗,碗里盛着粉色的藕汤和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她娘低头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咽下去,放下碗说了一句:鲜。
谢燕来低头喝自己的汤,耳尖被灯影和汤碗的热气熏得泛了一层薄红。青瓷端着自己的碗,藕块炖得恰到好处,筷子一夹就分开,入口绵软带着藕特有的清香,混着排骨的肉香和汤的淡咸,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碗沿贴着嘴唇的时候,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她想让这样的晚上多来一些。夏夜的风,凉棚底下的灯,一锅刚炖好的汤,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围坐着。这日子平平常常的,可是她舍不得它走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