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楚（铺子6）

他把箱盖合上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燕芳。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二月的晨光里，空气里的寒意把呼吸都凝成可见的白气，可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谢燕来说了一句："你怎么去的通州？"

"早上卯时走的，这会儿刚到。"

"你自己去的。"

谢燕芳没有答，只是把手里的披风换了一边手臂搭着。

谢燕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哑了一点："哥。"

谢燕芳站在廊下的光里，被这一个字钉在了原地。上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是在元宵那夜，隔着满园的灯火，这一次却在这样一个平常的、灰白的、有料峭寒风的早晨里，清清楚楚地又落进了耳朵里。

"这批货我收下了。"谢燕来说，"你跑这一趟，我记着。"

谢燕芳看着他，目光里有片刻的凝滞，然后他低下头，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来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从容的神色，只是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干。

"卸了货把箱子还回来。这箱子是借的。"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怕多待一息就会露什么馅。

青瓷站在月洞门旁边，把整个经过看在眼里。她看见谢燕来蹲在箱子前面，手指在箱盖上停了很久才收回去。她看见谢燕芳转身走的时候，那件披风边角被晨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西院。

过了一会儿谢燕来端着半碗热茶过来敲门，青瓷开门让他进来，他坐下之后把茶喝完了，放下碗说了一句："那批货到了。"

"我知道，我看见了。"

"他自己去通州接的。"谢燕来的声音平平的，可青瓷能听出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嗯，"青瓷坐在他对面，低头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怕你等着急。"

谢燕来端着空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碗沿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沉默了好一阵，把碗放下，看着青瓷说了一句："我是不是该跟他说句别的？"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就一个'哥'字——"

"那就够了。"青瓷打断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有些话说多了反而不像话。他心里明白。"

谢燕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像在胸口积了很久，终于被放了出来："开春了。"

"嗯，开春了。"青瓷也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枝桠顶端冒出了几点极小的嫩绿，要凑近了才看得见，远远望去灰褐色的枝干上只有极淡的一层青色，像墨汁里兑了水轻轻拖过一笔。

"铺子那边我再收拾两天，货物上架摆好，下月初五开张。"谢燕来说，"那天天气应该暖和了。"

青瓷把红绸从针线筐里翻出来抖开，整整齐齐叠好拿一块帕子裹了："我给你带着。"

二月初五到初十那几天，谢燕来几乎日日都在南城的铺子里忙碌。青瓷每天下午都去一趟，有时给他送饭，有时帮着理货架，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看他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