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架上渐渐满了。那些从通州捞回来的绸缎被一匹一匹地拆开熨平,按颜色从浅到深码在架子上,日光透过新的窗纸照进来,把那些丝织品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青瓷帮忙在柜台后面钉了一块搁板,把她从谢府带过来的几样绣品搁在上面做样——一块红梅帕子、一幅半成品的山水小屏风、还有一只绣了百蝶的扇套——都是她闲暇时做的,摆在那里给铺子添点活气。
谢燕来看见她把绣品摆上去的时候,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块红梅帕子挪了挪位置,让它被窗光照得更亮一些。
"你摆那里光线好。"青瓷说。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在帕子边角上轻轻捋了一下。
二月十二那天傍晚,青瓷从铺子回去的路上,在街口碰见了谢燕芳的车。马车停在那里,帘子掀开一角,谢燕芳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冲她招了一下手:"上来,捎你一段。"
青瓷上了车,抱着那只食盒坐在他对面。车厢里暖融融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让人在车里放了一只小手炉,放在坐垫旁边,把整个车厢烘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他那边怎么样了?"谢燕芳靠着车壁,语气随意的。
"货全上架了。柜台擦了三天,亮得能照人。后院那棵石榴树他浇了几次水,说开春如果发了新芽就留着。"
谢燕芳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街面上的店铺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挂春联和红灯笼了,离二月二龙抬头没几天了,年味还没散干净,春气已经从地底下拱了上来。
"下月初五开张,"青瓷说,"三爷去不去?"
谢燕芳转过头看着她,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车厢微微晃了一下,他的手在坐垫上撑了一下来稳住身子:"去。我坐马车去。"
"那我把红绸再备长一些,到时候三个人一起剪。"
"三个人?"
"你,他,我娘。"青瓷把食盒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盒盖的搭扣上,"我娘说她还没剪过彩。"
谢燕芳看着她,车窗外掠过的暮光在他眼底浮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他没有接话,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弯得比方才更深了些。
马车在谢府后门停下来,青瓷跳下车抱着食盒往西院走,谢燕芳坐在车里没动,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正掀着帘子目送她走,见她回头便放下了帘角,马蹄声响起来,马车往侧门那边绕过去了。
二月十五那天,南城的铺子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匾。
匾是谢燕来自己写的字,木底黑字,"春来绸庄"四个字排得端端正正,笔画厚实拙朴,带着一种不雕饰的、踏踏实实的分量。青瓷站在匾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问谢燕来说这字你写的?谢燕来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说找字匠写的,我在旁边看了一整天,改了八遍稿。
"挺好的,"青瓷说,"一眼看过去稳当。"
谢燕来搓了搓因为站太久而有些发僵的后颈,低头看了青瓷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开张那天的红绸你留着呢吧?"
"留着呢,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压得平平整整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匾额底下,春日的太阳暖融融地照下来,把门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街上偶尔有行人走过,有人往铺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又走了。谢燕来把手揣进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往青瓷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寸的距离,谁也没再靠近,谁也没往后退。
二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化冻之后那种潮湿的、鲜活的腥味。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枝梢上,真的冒出了几颗芝麻大小的红芽尖,像某种被捂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忍不住露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