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京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街面上到处是湿漉漉的青灰色,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从早响到晚。青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脚底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溜,她扶着廊柱慢慢走回屋,推门进去,炭盆还没灭,烘出一屋子的暖。
她娘坐在窗边做针线,给她缝一件新夹袄,说是天暖和了之后穿的。青瓷凑过去看,她娘手底下走的针脚细密匀整,不比她差多少,只是速度慢了些,缝几针就得歇歇手指头。
"娘,你眼睛还好吧?光线暗就别做了。"
"亮着呢。"她娘头也不抬,"你小时候的衣裳都是我做的,那时候天黑得早,点一盏油灯我也做到半夜,你睡着了我还在缝。"
青瓷搬了张凳子在她娘旁边坐下,翻出那匣楚朝送的丝线来理线。她把每根线都绕到小线轴上,标好颜色色号,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手指捏着那些丝线穿过线轴的眼儿,动作比从前麻利了许多。
"青瓷,"她娘忽然出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我昨天看见谢九爷从后门进来,手里拿了块青砖,一个人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的,做什么呢?"
青瓷低着头理线,嘴角却翘起来一点:"他在给南城那间铺子的后院砌个花坛,说要在墙角种一排月季,铺面朝东,夏天早上能有花看。"
她娘哼笑了一声:"他还挺会过日子。"
"他说一个人在外面待久了,什么东西都想自己动手弄一弄。"
她娘把针线放下,歪过头看了青瓷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打量:"他弄那个花坛,弄完了是不是还得种花?"
"嗯,他说等我挑花色。"
"那你挑好没有?"
青瓷把最后一根丝线绕好了,把线轴放进匣子里码齐,拍了拍手:"挑好了。大红的那种,爬藤的,开起来一面墙都是。"
她娘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缝那件夹袄,嘴角却弯着,缝了几针又抬起头看了青瓷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说。
正月二十,谢燕来在南城的铺子里忙了一整天。青瓷下午去给他送饭,提了一只食盒穿过半条街走进那间收拾得差不多的铺面。窗纸全都换了新的,白生生的透着光,门板上了新漆,深栗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后院的青砖地也重新铺过,墙角果然砌了一个花坛,弧形的一圈,填了新的黑土,看起来松软饱满,像等在原地的一捧即将发芽的期待。
谢燕来正在柜台后面钉架子。他袖子挽到肘弯,手里一把小锤子,对着木板一下一下地敲,满头是汗,后颈湿了几缕头发贴在皮肤上。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青瓷进来,把手里的锤子放下了。
"歇会儿吃饭。"青瓷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白菜和一盒米饭,还冒着热气,"我娘做的,说让你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