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在桌前坐下来,青瓷先给娘盛了一碗元宵,她娘拿勺子慢慢吃着。谢燕来坐在她旁边,低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个芝麻馅的,咬了一口被烫着了,嘶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吭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青瓷在旁边看见了,把自己那碗晾了好一会儿的桂花馅元宵推过去换了他那碗烫的,动作自然得像做惯了。
谢燕来低头看着碗里换过来的元宵,耳尖在灯光下红了一小块,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燕芳坐在对面,把这一幕收在眼底。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在青瓷和谢燕来之间轻轻掠过,眼底的神色像是被元宵灯照得暖了暖,又像是别的东西。
青瓷她娘吃了半碗元宵就说困了,青瓷扶她先回西院歇下,再折回来的时候花园里只剩谢燕芳和谢燕来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前几碟菜已经撤了,换了一壶新沏的热茶。兄弟两个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怎么说话,可那种沉默和半年前完全不同——半年前那种沉默是剑拔弩张的,现在的沉默是安稳的,像一条河终于流到了平缓的地段。
"铺子看得怎么样?"谢燕芳给对面的茶杯斟满。
"看好了。"谢燕来接过去端起来,"开春就能收拾出来。我想卖南边的绸缎,走轻巧的路子,不压重货。"
谢燕芳点了点头:"开头半年我让杜七帮你盯着货源,等你熟了再自己来。"
"好。"
又一阵沉默。谢燕来低头看手里的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哥。"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偏了方向。可坐在他对面的谢燕芳手里的茶杯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动作滞留在端茶的手势上,好半天没有下一步。
然后他把茶杯慢慢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哑了一度:"嗯。有什么事你开口说。"
谢燕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低着声音说了一句:"没什么。就叫一声。"
谢燕芳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灯笼,灯影在他侧脸上跳动了好几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可拿茶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青瓷站在回廊拐角,没有走出去。她把那幅画面收在眼底,轻轻退了半步,转身往西院走。元宵夜的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带着灯笼纸和蜡烛油的气味,还有一丝丝化冻的泥土的潮意。
她走得很慢,步子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快要过完了,那些埋在雪底下整整一个季节的东西,该长出芽的已经在土里悄悄地拱出了头。
回到西院的时候她娘已经睡下了,偏厅里的灯还亮着,是谢燕来走之前点的那盏,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青瓷走过去拿剪子把灯花剪了,火苗窜起来一跳,又稳稳地亮着。
她坐在灯前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腕——左手腕上那颗青瓷珠子在元宵夜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柔光,右手腕上那对银镯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她把手腕并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在她手上待了这么久,颜色和温度已经融进了她的皮肤里,摘下来反而会空落落的。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摸索着躺下来。窗外远处还有隐约的爆竹声和笑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隔着院子隔着墙,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青瓷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想,正月过完就是二月了。二月有春风,有化冻的河水,有南城那间铺子新糊的窗纸。等她跟谢燕来一起把那个铺子收拾出来,等谢燕芳手头那几桩公事忙完,等春天真正来了的时候——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没再往下想了。有些事不用想得太清楚,等春风一吹,自然就明白了。